聽他這話的意思,這個時代還沒有出現弓弩,林銘藏在袖中的手悄悄送開,心裡也跟著鬆了口氣。
「縣尊大人說笑了。」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草民不過是一介莊戶,平日裡連弓都沒摸過,怎麼見過這種東西?」
他又多看了那箭矢兩眼。
「如此粗糙的箭矢,像是普通獵戶自己削出來的。」
林銘已經篤定了主意,只要他咬死不承認這箭矢出自他手,就算官府有所懷疑,也難以將私藏軍械的罪名扣在自己頭上。
與散播流言不同,茲事體大,官府真要拿他定罪,總得拿出真憑實據。
只要沒有實質性的證據,林銘就有周旋的餘地。
「至於去城東鐵匠鋪,是草民新建的工坊需要,承蒙劉掌柜看的起,草民的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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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孫縣令忽然從桌案對面走過來,整理了一下衣袖,竟一躬到地。
林銘正在飛快想下面的說辭,見孫縣令突然對他行禮,當場愣住了。
一個百里侯,一縣之主,堂堂朝廷命官竟然給一個草民行禮!還是行如此大禮!
「縣尊大人,您這是……」
林銘趕緊上前攙扶。
孫縣令卻沒有立刻起身,直到林銘伸手將他扶住,這才順勢站直了身子。
「林東家不必緊張。」
他看著林銘,神色少見的鄭重。
「本官說了,今天請你來不是為了追究你的罪責。」
「本官這一禮,是有事相求與林東家。」
林銘一時沒反應過來。
孫縣令沒有再賣關子,而是轉身拿起桌案上的短箭。
「這東西,本官不會追問你從何處得來,也不會逼你說出其中的機巧。」
「本官只問一句。」
他將那根箭矢遞到林銘手上。
「能不能替本官,多做一些?」
林銘自然知道,他指的是弩。直到這一刻,他才徹底明白過來。
孫縣令繞了這麼大一圈,他真正想要的……是弩!
「縣尊大人……」
林銘喉結微微滾動。
「您要這東西做什麼?」
孫縣令走到窗邊,外面的嘈雜聲似乎還未散去,隱隱傳來。
他聲音低沉。
「鎮北軍已經連續數月沒有打過一場像樣的勝仗了,蘇定北下獄,鎮北軍群龍無首,北邊的蠻騎越來越猖狂。」
孫縣令望著遠處,眼中浮現出一抹憂色。
「如果鎮北軍守不住邊關,蠻騎南下,潼河縣首當其衝,到那時,城破,人亡。」
孫縣令緩緩閉上眼睛。
「這十數萬潼河縣百姓將會慘遭蠻騎踐踏。」
過了好一會兒,孫縣令才轉過身:「所以,本官才厚著臉皮向林東家求這東西。」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林銘那根短箭上。
「若它當真如本官猜測的那般,能讓一個尋常百姓在短時間內擁有殺敵之力……」
孫縣令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其中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林銘低頭看著手中的短箭,神色複雜。
本想問一句,打仗的事兒朝廷難道不管嗎?輪得著你一個縣令瞎操心?
話到了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若朝堂清明怎會誕生出送親這種荒唐的制度?若不是廟堂朽壞,堂堂鎮北大將軍蘇定北怎會下獄?
說也可笑,本該管理一縣民生、錢糧、治安的縣令,竟被逼得開始操心起邊關戰事,要提前為蠻騎南下做準備了。
林銘沉默片刻,忽然抬起頭。
「縣尊大人,借筆墨一用。」
孫縣令將他引到桌案旁。
林銘提筆落下。
很快,弩臂、弩弦、機括一一躍然紙上……
孫縣令站在一旁,越看神色越凝重,直到林銘將筆停下,他才鄭重將圖紙收起。
而後兩人又交談了許久,等林銘從書房裡出來時,天色已經暗沉。
懷裡揣著一張本該屬於客來香的酒引。
按理說,心心念念的東西終於到手了,以後就可以大張旗鼓釀酒了,應該高興才是。
可此刻,林銘臉上沒有半分喜色。
腦海中反覆浮現的全是鎮北軍,北蠻,朝綱崩壞……
「銘哥兒!」
「東家!」
一道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門外,大虎幾人坐在牛車上快要睡著了。
車上堆滿了各種物品,好不容易跟林銘進城一趟自然不會空著手回去。
但也大都是糧食鹽巴之類的生活必須品,當然也有一些平時捨不得買的小玩意兒。
反正林東家說了,今天全場消費由他買單。
見他終於出來,一個個揉著眼睛迎了上去,大虎大了個哈欠。
「可算出來了,再晚城門就要關了。」
見林銘神色不對,大虎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
「銘哥兒,咋了?」
「是不是縣尊大人跟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先回去吧。」
大虎撓了撓頭,總感覺林銘情緒不太對勁。
剛剛進去的時候還喜笑顏開,怎麼出來後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林銘本想把從孫縣令口中聽到的邊關局勢告訴幾人。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了又能怎樣?
天下大勢,本就不是他們這些莊戶該操心的。就算知道北邊戰事吃緊,蠻騎隨時可能南下,他們又能做什麼?
無非是平白給自己添幾分煩憂罷了。
「走吧,回家。」
見林銘神色逐漸恢復正常,大虎這才鬆了一口氣。
正準備去趕牛車,餘光卻瞥見林銘懷裡露出的一角文書,頓時來了精神。
「這是什麼?」
林銘將懷裡的文書拿出來,向幾人展開。
「酒引。」
大虎愣了一下。
「成了?」
「嗯,成了!」
大虎咧開大嘴,笑了起來:「以後咱們就可以光明正大賣酒了!」
得到林銘的肯定後,大虎興奮地跳上牛車。
「那還等什麼,走,回去!」
「今晚可要好好慶祝慶祝!」
是啊,要好好慶祝一番。
今天不僅拿到了夢寐以求的酒引,還與幾個掌柜簽下了上百兩銀子的肥皂生意。
這兩件事,無論哪一種都足夠讓人高興好幾天了。看著幾人興奮的模樣,林銘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些紛亂的念頭,也被他暫時壓了下去。
眼下莊子還沒建好,酒坊也剛剛起步。與其操心那些遙不可及的事情,倒不如把眼前的日子過好。
只要手裡有錢,有糧,有自己的產業。
真到了戰事蔓延過來的時候,大不了帶著青禾和小滿遷往內地。
天塌下來,自然有高個子頂著,他一個莊戶,沒必要替朝廷操心。
先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才是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