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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燈下人·一封信

  林秋月走到爹跟前,走不動了。

  七年。她排練過一千種相認,哭的,罵的,跪的。真站到人跟前,一樣都用不上。

  林父瘦脫了形,斗笠底下露出半張臉,顴骨支著皮。一雙手伸出來,指節粗大,全是魚網勒出來的舊繭。

  她張嘴,想叫爹。

  出來的卻是乳名。

  「阿滿家的……」

  林父抬手,像她小時候那樣,摸了摸她頭頂。

  「長這麼大了。」他說,「鞋還穿反。」

  林秋月低頭。

  鞋真穿反了。左腳的穿了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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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淚砸進灘泥里,一個坑一個坑。

  秦川沒跟出去。他回身,從房樑上取下那封信。信封壓得平整,火漆完好,落款沒名字,只畫了一個箭頭。

  和門檻上那個接頭記,一模一樣。

  他捏著信,站在原地。拆,還是不拆。這封信沖他來的,可寫信的人他今晚才見第一面。帳房的東西,見了面再拆,是規矩。可他手已經搭上封口了。

  「帳房人有個毛病。」林父的聲音從門口進來,「信不等人,人等信。拆吧。」

  秦川拆了。

  信里沒有託付,沒有交代後事。一張手繪的潮汐圖,一行字,瘦硬,筆畫帶鉤。

  「暗帳還有最後一頁。潮漲能取,潮落取不到。想清了再來。」

  林父進屋,看都不看桌上那兩副碗筷,徑直把魚湯分了四碗。一碗不多,一碗不少。

  輪到秦川那碗,他把碗往前推了推。

  「這碗是你的。」他說,「你替我閨女擋的事,我在暗處都看著。」

  第一句敘舊的話沒有。先還人情帳。帳房人本色。

  秦川端了。他心裡過了一遍——這老頭七年不露面,把每一步都看在眼裡,連他擋過哪幾件事都記著帳。跟這種人打交道,最省事,也最麻煩。省事在於不用猜,麻煩在於你瞞不住。

  周小滿抱著陶罐追進來,把錢罐往林父懷裡塞。

  「這錢不能要。你人都回來了,教我手藝不算買賣。」

  林父不接。他把紅繩解開,一串一串數了數,一分不差,又系回去。

  「束脩收了就是收了。帳要平。你收了藝,我收了錢,兩清。」他看著周小滿,「往後靠手吃飯,靠手還。」

  周小滿攥著罐子,頭一回沒哭。

  林父坐下,喝了一口湯,才開口說七年前那一面。

  「假死局,是周大船拉我入伙的。主意是他出的,帳是他做的。」他頓了頓,「可他中途反了悔。說要收手,把暗帳交出去。」

  「交出去,周伯堂就完了。」許文靜說。

  「周伯堂完了,周家半條街的人跟著完。」林父放下碗,「周大船去交,半路被周伯堂的人動了手。局斷那晚,我把最後一箱底稿沉了。沉在哪,只有我知道。」

  秦川問:「你躲的不是周伯堂。」

  「我躲的不是周伯堂。」林父看他,「我等的是一個敢把帳算到底的人。」

  他盯著秦川看了半晌。

  「你查帳的路子,不像島上的人。潮口、帳路、人心,你三樣都懂。」他停了停,「後生,你到底打哪來的?」

  秦川沒答。他把潮汐圖折好,收進懷裡。

  林父也不追問,點了點頭。帳房人有規矩,不該問的不問。

  ——

  另一頭,周美玲押著周伯堂回村,灘上黑壓壓圍上來一群人。

  當年超載船的十一戶。家家都來了。

  有人認出周伯堂,抄起船槳就要往前沖。

  周美玲張開胳膊,擋在中間。聲音不高,字字砸地。

  「他欠的,走帳走法還,不走命。誰動手,就是替他把帳賴了。」

  抄槳的那人愣住。

  「人死了,帳就死了。」周美玲說,「你要讓他死得那麼便宜?」

  船槳放下了。十一戶人圍上來,圍成一個圈,把周伯堂圈在中間,像圈一頭等著過秤的牲口。

  秦川把潮汐圖攤在桌上。許文靜湊近一看就明白了。

  「圖上標的是舊帳房的地基。」她手指點著,「大潮之夜,海水倒灌,進廢棄的暗渠。暗渠盡頭的石板會被頂開。退潮再取——」

  「就被人先一步搬空。」秦川接上。

  他抬頭看天色。

  「今晚就是大潮。」

  ——

  入夜。潮起來了。

  秦川帶許文靜摸進暗渠。齊腰的海水,涼得咬骨頭。走到盡頭,石板真被頂開了一條縫。

  石板下,一個油布包。

  包里最後一頁帳紙。上面記的不是錢。

  是當年那條超載船的放行原據。周伯堂的親筆畫押。

  許文靜翻過那頁紙,手一抖。

  背面有一行小字。周大船的筆跡。

  「若我回不來,帳交秦川。」

  落款日期,七年前。

  秦川捏著紙,站在水裡沒動。七年前就寫好了他的名字?他那時候在哪兒,他自己都說不清。

  回去的路上,他把這事說了。林父聽完,說破了。

  「周大船昏迷前留過一句話。」他說,「總有一天,會來一個把帳算到底的人。他叫什麼我不知道,但帳房認字,認的是路數。」

  秦川把那頁紙折好。他心裡那筆帳,又對上一行——他不是來找帳的,是帳在等他。

  回到灘上,林秋月給爹煮了一碗麵。

  吃完面,她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褂子攤在膝上,就著燈,一針一線縫新破的口子。

  林父抬眼,看了看坐在秋月旁邊的秦川。

  「這後生,是你什麼人?」

  林秋月耳根紅了,低頭猛縫。針腳一下亂了。

  秦川接得穩穩的。

  「是替她管帳的人。」他說,「她的帳,往後我管。」

  林父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低頭喝湯。喝到一半,嘴角動了動。七年的帳都算得平,就這一筆,他算不清,也不想算。

  周伯堂被單獨看押在義莊偏屋。長明燈照著他。

  他盯著自己那雙手看了一夜。就是這雙手,七年前簽的字。十一條人命,從這十根指頭底下放出去的。

  天亮前,他讓看押的人去傳話。

  「我有一箱東西要交。」他說,「比暗帳更早的東西。」

  傳話人還沒出門,灘涂那頭出事了。

  大潮漲到最高時,漆黑的海面上,漂來一點燈火。

  一點。又一點。

  是一條小船,順著潮頭往灘上來。

  林父手裡的面碗「當」一聲掉在地上。他盯著那盞燈,聲音發顫。

  「義莊的燈是我點的。這盞——不是我的人。」

  秦川眯眼望去。

  船頭立著一個拄拐的身影,越來越近。

  生死不明了七年的周大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