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清晨,北風橫著刮過鬼哭口。
灶膛里塞著干松塔,火舌貼著黑鐵鍋沿燒。秦川守著鍋,翻滾的紅糖薑湯起了厚沫,辛辣味衝到屋頂。
三個粗陶海碗擺在灶台上。
周美玲搬著小板凳坐到秦川旁邊,手裡攥著兩條泡過魚膠的麻布護腕。她抓住秦川的左腕,一圈圈往緊里纏,最後扯過紅頭繩打了個死結。
「海底下石頭滑,別蹭掉皮。」周美玲手勁不小,捏得秦川腕骨嘎巴響,「紅繩是我娘在關帝廟求的,保命,不保發財。」
秦川收了收手指:「壓著血脈了。」
「活人才有血脈。」周美玲把他的右腕也拽過來,手上又加了幾分力,「死人不管這個。」
門帘被掀開,許文靜帶著咸腥風進來。她眼底有兩圈青黑,手裡拿著烘乾的硬皮紙,進門就把紙拍在灶台邊,避開碗裡的糖水。
「重新算了三遍,流速每刻走八十丈,七根樁,差一寸船底都得刮底。你死在水裡不要緊,別把我十二年的簿子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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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不了,抄本在燈房供著。」秦川舀了勺薑湯,倒進許文靜的碗裡。
林秋月最後進門。她沒出聲,把手伸進粗布圍裙的暗兜,取出那枚已經磨圓的舊石印。石頭被她捂得溫熱。
她沒看秦川,伸手拉開他胸前的褡褳暗袋,把石印塞進去。掌心擦過秦川胸口,停了半拍。
「磨平了,不硌肉。」林秋月退開兩步,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喝著辣湯,「我等著聽響動。」
曹半海縮在門後的柴火堆旁,捧著一隻缺了邊的瓷碗,喝得滿腦門是汗。他被秦川看了一眼,腳下一滑,跪到了地上。
「川哥,我都招了。那個拿左手打算盤的叫陸長生,十二年前跟老掌柜學出師的。這雜種耳朵聾,聽不見響,全憑看嘴唇說話。燈房有幾個死角,水下哪塊礁石頭朝上,他比神仙還清。」
秦川拿鏟子撥了撥柴火:「你呢?」
「我當餌。」曹半海咬著牙說,「三櫃認我的船。我下午撐個破筏子在灘頭迎他,他以為暗樁沒廢,肯定會順著老口子進來。」
未時三刻,鹿嶼港外起了大霧。
陳望舟的大黑頭船掛著新白帆,船頭吊著兩面銅鑼。柱子掄圓胳膊敲,聲音傳出老遠。船舷上掛著幾隻鹹魚桶,桶口都封了紅紙條。
港口聚了一大片閒漢。三櫃魚行的大門關著,角門裡探出幾個拿短刀的青皮打手,順著石階往外看。
「老子陳望舟,來退桶還印!」陳望舟光著膀子站在船首,巴掌拍著鐵皮印箱,「十二年前借了三櫃一口氣,今兒連本帶利,當著滿港鄉親的面,原樣抬進他後院!」
銅鑼一聲接一聲。魚行後院的狗叫個不停,後巷裡幾個穿長衫的眼線撩起袍角,往城裡跑去報信。
灘頭的風也起來了。
秦川把一柄尺半長的雙管短火槍放進周美玲手裡,又遞過去一隻銅哨。
「退路封死,泥坑裡埋了滾鉤和火油。」秦川說,「看見生面孔靠岸,別問話,先放倒。」
周美玲單手提起三股鋼叉,把短槍別進腰帶:「人在,燈房的門檻就在。誰跨進來,老娘拿叉子給他通通腸子。」
酉時整,潮水打著旋往牙縫裡灌。
秦川、柱子和許文靜下了水。六個老水手劃著名悶頭小艇,兩邊裹滿拆下來的濕麻袋。木槳入水,沒發出多少聲音。
小艇順著上午立好的白布條木樁,貼著礁石陰影滑進鬼哭口最窄的一線天。兩邊黑礁石直插上去,水面壓成墨綠色,風聲擠在石縫裡,聽著一陣陣發悶。
酉時一刻,外海浪頭翻滾。
娘獨自站在一條小舢板上,手裡提著那盞罩白玻璃的舊馬燈。船在浪尖上起落,她站得很穩,手指拉動遮光板。
啪,啪,啪。
停兩停。
最後一下,燈光往下落,沉進船板的陰影里。
黑夜裡傳來撞水聲。一艘通體黑漆的平底快船破開白浪,掛著單桅黑帆,順著暗流沖向牙縫。
船頭站著個精瘦男人。青布袍子扎在褲腰裡,左手捏著一串油光發亮的木算盤。
陸長生沒走正中的主水道。他把船舵往左壓,快船拐進了貼著峭壁的窄溝。
許文靜趴在小艇舷邊,屏住呼吸。
那是潮簿上用硃砂標出的絕命溝,底下全是暗筍礁。
陸長生手裡的算盤珠子轉得飛快。這是老爹當年親手教他的本事,算準暗流的位置,就能從底下繞過去,甩開外面的眼線。黑船借著風,越沖越快。
水底傳來一聲鈍響。
木頭在石頭上刮過,聲音順著水傳上來。黑船前沖的勢頭被截住,船身朝右邊橫甩,龍骨卡在暗礁上。
陸長生沒站穩,摔倒在甲板上,算盤滾出去三丈遠。
陸長生趴著盯住那片礁水。按照十二年前老掌柜教他的口訣,這條溝在這個時辰有三尺七寸深,平底船吃水三尺二寸,船底剛好能過去。
許文靜帶著秦川實測過。
十二年的泥沙把礁溝填高了半尺。
就差這半尺,船便卡死在這裡。
「動手。」秦川吐掉嘴裡的蘆葦管。
水下冒出幾個水泡。柱子帶著四個水手從黑船尾舵下面鑽出來,兩把剔骨短刀扎進舵索,往後猛拉。舵繩斷開。
秦川踩著船尾凸起的護木翻上甲板,手中兩柄短魚叉往前一送。兩個剛拔出短刀的黑衣舵工悶哼著捂住大腿,滾進海里。
甲板上亂成一團。
陸長生從地上爬起來,拔出腰間的短筒火銃。秦川沒給他瞄準的時間,撞到近前,胳膊肘砸在陸長生下巴上。
陸長生咬破舌頭,嘴裡全是血,身子撞向底艙入口。火銃脫手,掉進水裡。
秦川一腳踹開艙門。
底艙很窄,只點著半截蠟燭,裡面全是臭味。中間的粗鐵鏈捆著一個披頭散髮的老人。老人嘴裡塞著麻核,手腕已經磨得血肉模糊。
秦川伸手撥開老人臉上的亂發。
露出的臉乾癟發黃,嘴唇往外翻著。老人嘴裡空了,舌頭早被割掉。
這人不是林守山,只是個被抓來頂包的啞巴老漁夫。
頭頂傳來陸長生的笑聲。
陸長生半邊臉腫著,扶在艙板門框上。他用手指在掌心快速劃字,嘴裡漏著風,發出含混的聲音:
「調虎……離山……老掌柜……早走了……」
陸長生拿一條破船和一個廢人做餌,把灘頭的人手全引到了鬼哭口。
外面傳來尖利的銅哨聲。
許文靜站在晃動的小艇上,手指死死扣著銅哨,指向下風口那片平靜的水面。
夜裡,一條沒搭雨篷的窄划子貼著山崖根往下滑。船身輕,吃水只有三寸,兩個劃手連槳也沒動,任水流把船帶走。
陸長生看見那條船,臉上的血色少了些。
秦川沒有開口,反手抽出腰後的三棱短叉,朝陸長生擲去。
鐵叉穿過陸長生的左肩胛骨,把人釘在底艙立柱上。
陸長生張嘴叫了一聲,聲音沒能喊完整,身子在柱邊抖個不停。
秦川走過去,抓住陸長生的頭髮,把他的腦袋提起來,又指向那條快划子。短刀貼上陸長生的喉管。
「哪個漩渦?」
陸長生耳朵聾,聽不見聲音,卻看得懂秦川的口型。
那幾個字讓陸長生停了下。他用右手蘸著肩頭的血,在木板上畫了個反八字。
這是鬼哭口暗道里唯一的生門,也是死門的背面。
「柱子,搖櫓!」
秦川扯斷纜繩,跳回小艇。
小艇沿著反八字的水線追過去。柱子和幾個水手拼命搖櫓,浪花打在臉上,皮膚被颳得生疼。
酉時三刻到了。
海風停了,翻滾的白浪跟著平下來。鬼哭口的水面鋪開,照出頭頂黑沉沉的天。
平潮來了。
潮水換向前,只剩五分鐘。
前面的無篷快划子已經近在眼前。船艙里蜷著一個穿灰布襖的老人,手腳被牛筋繩捆在龍骨上,身子一動不動。
柱子眼圈發紅:「掌柜的,是老叔!」
小艇還沒靠過去,遠處鹿嶼港上空升起三道紅色火光。
接著,火藥爆開的聲音沿海面傳來。
魚行後院出事了。
火光照亮海面的同時,快划子尾部的牽引纜繩斷了。船身失去平衡,轉了半圈,順著水流滑向鬼哭口最大的死穴——黑石吞舟渦。
那條船沒能停住,直直滑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