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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三個女人,三把鑰匙

  蘇晚照搭上第二支箭。

  她身後雖然大多是剛學會拉弓的女子,二十多張弓同時對準一處,仍舊讓人心生畏懼。

  剩餘山匪停住了。

  胡彪已經衝進燒黑的田地。

  他走的正是唯一沒有泥坑和絆索的道路,可那條路兩側,提前埋著兩排削尖木樁。

  秦川迎面而上。

  胡彪的鬼頭刀勢大力沉,第一刀便砍在野豬皮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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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秦川被震退兩步,胸前皮甲留下深痕,卻沒有被劈開。

  胡彪第二刀橫掃。

  秦川沒有硬擋,側身讓過刀鋒,一腳將旁邊鬆動木樁踢倒。

  木樁後方連著繩索。

  胡彪腳腕瞬間被套住。

  周鐵牛與十幾名男囚同時拉動繩索,胡彪身體失去平衡,鬼頭刀劈進泥土。

  秦川沒有給他起身的機會。

  長刀刺入肩窩,穿透胸膛。

  胡彪雙手抓住刀刃,眼睛死死盯著秦川。

  「老子若死,劉慶不會放過你……」

  「他本來也沒準備放過我。」

  秦川拔出長刀。

  胡彪倒在自己放火燒出的焦土上。

  【擊殺惡徒。】

  【獲得氣血零點八。】

  【長刀使用熟練度提升。】

  一股暖流涌過後腰,尚未癒合的傷口再次恢復少許。

  胡彪帶來的十七人徹底失去戰意。

  第一柄刀被扔下。

  其餘兵器也陸續落地。

  秦川沒有馬上替所有人解開繩索。

  「手上有人命、欺辱過婦孺的,單獨站到左邊,只是為了吃飯上山,沒有作過惡的,站到右邊。」

  無人主動承認。

  胡三刀卻知道每個人做過什麼。

  他一一點出七人。

  其中三人參與過屠村,另外四人手上都有無辜人命。

  被指出的人想要反抗,很快便被蘇晚照帶人按倒。

  剩餘三十多名山匪被解開手腕,腳上仍留著繩索。

  一名瘦弱山匪捧著肉湯,沒有立即喝。

  「你真不殺我們?」

  「先修水渠。」

  秦川指向南坡梯田。

  「幹活有飯,逃跑或者傷人,再按規矩處置。」

  「修多久?」

  「水流進第一塊田為止。」

  山匪們互相看了看,最後還是拿起鐵鋤。

  女囚也加入其中。

  燒毀的樹根被挖開,淤積多年的泥沙一筐筐運走。

  石頭重新壘上渠壁,破損處則用黏土和碎草填實。

  沈青禾沿水渠逐段登記。

  每完成一段,她便在參與者的木牌上添一筆。

  女囚與投降山匪使用相同規則,沒有人因為來得早便能多吃,也沒有人因為曾經是山匪便永遠領不到飯。

  臨近黃昏,最後一段水渠終於挖通。

  溪水起初只流出細細一線。

  隨著上游閘口抬高,水流逐漸漫過乾裂渠底,穿過被山火燒黑的坡地,進入第一塊梯田。

  女人們圍在田埂旁。

  有人脫下草鞋,赤腳踩進泥土,將預留的黑豆和粟種埋進濕潤土層。

  蘇晚照洗淨獵弓,坐在不遠處重新纏繞弓弦。

  唐紅藥給幾個手掌磨破的人塗藥,偶爾抬頭確認秦川沒有再流血。

  沈青禾抱著帳冊走來,在秦川身邊坐下。

  「今日多了三十四張嘴。」

  「糧食還夠多久?」

  「十二日。」

  「比昨日少了。」

  「人也比昨日多了。」

  沈青禾遞給他一碗豬肉山藥湯。

  秦川沒有先喝,而是看向梯田。

  水已經漫過第一道田埂,繼續流向第二塊田。

  「明日把剩下的水渠也修完。」

  「然後呢?」

  「把種子種下去。」

  沈青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夕陽落在新開出的水面上,曾經龜裂發白的土壤逐漸變成深褐色,女人們的腳印和新撒下的種子一同留在泥中。

  四周沒有歡呼,也沒有人再談胡彪。

  所有人只是靜靜聽著水聲。

  那聲音很輕,卻比昨夜燒遍山林的大火更讓人安心。

  ......

  第二日清晨,秦川帶著三十人前往黑風寨。

  胡彪的屍體沒有帶,只將他的鬼頭刀掛在馬背上。

  隊伍最前方,是昨夜答應合作的年輕官差。

  他穿著皂衣,腰懸青山縣令牌,來到寨門外便照著韓魁教過的暗號敲了三長兩短。

  木門後很快傳來聲音。

  「誰?」

  「縣衙的人。」

  年輕官差舉起令牌:「胡彪勾結囚犯,劉典史命我前來接管糧倉!」

  寨牆上露出幾張驚疑不定的臉。

  留守山寨的只剩八名官差和兩個負責做飯的婦人。

  黑風寨的人一夜未歸,山林方向又不斷傳來廝殺聲,他們早已坐立難安。

  為首官差姓孫,是劉慶的親信。

  他沒有開門,反而搭上獵弓。

  「胡彪人呢?」

  秦川從隊伍中走出,將鬼頭刀插進地面。

  「死了。」

  孫姓官差臉色驟變:「秦川?」

  「黑風寨的暗帳在我手裡,縣衙送來多少糧,拿走多少銀子,雇山匪殺過多少人,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秦川取出抄錄的帳頁。

  「你們可以守著糧倉等死,也可以開門,只要沒有親手殺過人,我不追究。」

  「別聽他的!」

  孫姓官差舉弓瞄準秦川:「縣令已經派人回城調兵,只要守住半日……」

  羽箭還未離弦,蘇晚照已經鬆開手指。

  一箭穿過寨牆縫隙,釘進孫姓官差肩膀。

  獵弓掉落。

  另外七名官差迅速後退。

  年輕官差趁機高喊:「劉慶昨夜已經跑了!他把所有事都推給胡彪,根本不會回來救你們!」

  寨牆後沉默片刻。

  門閂被人緩緩抬起。

  七名官差將刀扔在門內,雙手抱頭走出。

  受傷的孫姓官差還想從後門逃跑,也被提前繞過去的周鐵牛堵了回來。

  沒有發生第二場廝殺。

  黑風寨就此打開大門。

  【成功占領第一處穩定據點。】

  【據點人口:一百五十五人。】

  【解鎖能力:基礎統御。】

  【可通過分工、訓練和秩序提升熟練度。】

  秦川沒有急著去糧倉。

  兩名做飯婦人告訴他,山寨後院還有一座地牢。

  木門打開以後,一股混雜著腐臭和血腥的氣味撲面而來。

  三十多名村民擠在地牢里,其中還有七個孩子。

  大多數人骨瘦如柴,有兩人已經躺在草堆中無法動彈。

  唐紅藥第一個走進去。

  「先別餵肉!」

  她攔住準備拿肉乾的男囚。

  「燒溫水,熬稀粥,能自己坐起來的先喝半碗,昏迷的人抬到外面。」

  她蹲到一名老人身旁診脈,又解開一個孩子腳腕上的鐵鏈。

  鐵環磨破皮肉,傷口已經發黑。

  小姑娘害怕得不斷後退。

  唐紅藥沒有強行抓她,只將手放在地上。

  「別怕。」

  「姐姐也戴過鐐銬。」

  她露出自己手腕上尚未消退的青紫勒痕。

  小姑娘看了許久,終於將受傷的腳放進她掌心。

  唐紅藥低頭處理傷口,長發從肩頭垂下。

  她臉上沒有平日調侃秦川時的笑意,動作卻比任何時候都輕。

  蘇晚照帶人逐間檢查山寨。

  兵器庫里有長刀四十一柄、獵弓十二張、箭矢二百餘支。

  馬廄中還有四匹馬和兩頭騾子,後院養著十幾隻雞。

  沈青禾則進了糧倉。

  她在裡面待了整整一個時辰。

  出來時,袖口和臉頰都沾著糧灰。

  「帳面存糧六百二十七石,實有六百零九石,其中二十七石受潮發霉,不能直接吃。」

  「能用的五百八十二石。」

  「還有菜油十七壇,鹽十一斤,布匹四十二卷。鐵鋤、鐮刀、鋸子和木工工具加起來八十多件。」

  這批物資足夠一百多人吃上一年。

  可沈青禾臉上沒有喜色。

  她手中握著一塊刻有「沈記」二字的木牌。

  「這是沈家的貨牌。」

  「永昌十一年,沈家替縣衙運送三百石賑糧。官府說糧車在途中遭到災民哄搶,我父親賠光家產,還是被判入獄。」

  她回頭看向糧倉。

  「那些糧根本沒有被搶,全在這裡。」

  秦川沒有安慰她。

  任何一句輕飄飄的話,都抵不過沈家因此喪命的人。

  他只取下糧倉門上的鑰匙,遞到沈青禾面前。

  「從今日起,糧歸你管。」

  沈青禾沒有接:「五百多石糧,你不怕我帶著東西逃走?」

  「一個人搬不動。」

  「我可以收買其他人。」

  「你不會。」

  「憑什麼?」

  「如果你只想要糧,昨日就不會替所有人計算口糧。」

  沈青禾看著那把鑰匙。

  片刻之後,她伸手接過。

  兩人指尖短暫相觸。

  她很快將鑰匙攥進掌心,聲音依舊平靜。

  「每日入倉、出倉都要有兩人核對,我只管帳,不替你背虧空。」

  「可以。」

  「發霉的糧也不能扔,曬乾以後挑出能用的餵雞,其餘燒成灰肥田。」

  「聽你的。」

  沈青禾將鑰匙系在腰間。

  她沒有再看那塊沈家貨牌,卻將它一起收入懷中。

  藥房位於糧倉旁邊。

  裡面藥材不多,倒是存著大量金瘡藥、烈酒和山匪從商隊搶來的補藥。

  唐紅藥檢查完以後,從藥架頂層取下一隻紅色瓷瓶。

  她拔開瓶塞聞了聞,似笑非笑地看向秦川。

  「胡彪還藏著好東西。」

  「什麼?」

  「男人吃了以後,整夜都睡不著的東西。」

  沈青禾剛好從門外經過,腳步明顯快了幾分。

  秦川伸手去拿瓷瓶:「扔了。」

  唐紅藥卻將瓷瓶藏到身後。

  「藥沒有好壞,只看怎麼用,裡面有幾味藥材能夠活血,重新分開便是正經藥。」

  「你能分?」

  「不能。」

  「那還留著?」

  唐紅藥靠近半步,仰頭看著他。

  「萬一以後用得上呢?」

  她說完便笑著退開。

  秦川取下藥房鑰匙,放進她掌心。

  「藥歸你,那瓶東西若有人誤食,我先找你。」

  唐紅藥收起鑰匙。

  「連自己的命也歸我管?」

  「從你第一次替我按住傷口,就已經歸你管了一半。」

  這一次,輪到唐紅藥怔住。

  秦川已經轉身離開藥房,只留下她低頭把玩那把鑰匙。

  片刻之後,唇角才慢慢揚起。

  最後一把是寨門鑰匙。

  秦川將它交給蘇晚照時,她正在重新布置箭樓。

  「糧倉有沈青禾,藥房有唐紅藥,寨門交給你。」

  蘇晚照沒有立刻接。

  「你知道將寨門交給一個人意味著什麼?」

  「知道。」

  「我若帶人打開大門,你連睡覺都不會安穩。」

  秦川看向她:「你若想害我,西山廟和山火那兩次都有機會。」

  蘇晚照握住鑰匙。

  「我守門時,不許任何人私自進出,包括你。」

  「規矩由你定。」

  「夜間三人一隊,兩個時辰輪換,兵器不能帶進糧倉,酒也要全部封存。」

  「還有嗎?」

  「暫時沒有。」

  蘇晚照將鑰匙系在腰帶上。

  秦川把三處最重要的地方交給三個女人,自己只留下胡彪住過的那間屋子。

  黑風寨不能取代山谷。

  鹽泉、梯田和牲口仍留在獵屋附近,那裡負責種植、狩獵和製鹽。

  山寨則儲存糧食、兵器,安置傷員和孩子。

  兩地相隔十五里。

  沈青禾安排騾馬每天往返一次,唐紅藥挑出八名女子學習處理傷口,蘇晚照則從女囚和投降山匪中各選十人,開始輪流守寨。

  忙到入夜,第一鍋粟米雞湯終於煮好。

  地牢里救出的村民坐在空地上,每人面前都有一隻粗陶碗。

  那個腳腕受傷的小姑娘只吃了一半,便偷偷把剩下的粟米糰藏進衣袖。

  秦川看見了,卻沒有揭穿。

  小姑娘抬起頭,小聲問道:「秦大哥,明天還有飯嗎?」

  「有。」

  「後天呢?」

  「也有。」

  她似乎仍舊不信,雙手緊緊護著袖中的粟米糰。

  唐紅藥坐到旁邊,替她重新包好腳腕。

  沈青禾沒有將那半碗糧記成損耗。

  蘇晚照也讓守門的人點起了兩盞燈。

  夜色逐漸覆蓋山寨。

  糧倉、藥房和寨門分別響起落鎖聲,空地上的孩子靠著吃飽的母親睡去,手裡還攥著捨不得吃完的半塊粟米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