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盡榮枯歸寂處,無心無執是本真。」
靜緣大師聲音渾厚沉穩,念著簽文,眉目慈善,稍稍打量了一番顧清,捻著白須,道:
「施主,此簽所言,道盡浮沉,由一無所有,到萬般皆有,而後盡數失去,歸於空寂,不經得失起落,難破心中執念,待看透萬物皆空,放下貪求,方是真圓滿。」
顧清似懂非懂地聽著,說她一無所有她信,可是萬般皆有,又盡數失去,這種空泛的話,隨意聽一聽便罷,畢竟她從未真正擁有過什麼,也就沒什麼好失去的。
她雙手接過簽文,道了謝,侷促地看了看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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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走了嗎?」
「施主請便。」
顧清蹙蹙眉,難道真的不收費?目光快速一掃,看到立在門口旁的功德箱,瞬間明了。
她在包里翻出二十塊錢攥在手心,猶豫了兩秒,又換了一張五十,還不到發工資的時候,她現在只有這些錢了。
站在功德箱前,在二十和五十之間搖擺不定,最後一咬牙,把兩張全部投入到箱裡。
轉身對著靜緣大師鞠了一躬,然後出了殿門。
只聽身後傳來一聲嘆息,「阿彌陀佛。」
顧清剛走出大殿沒幾步,迎面跑來一位小師傅。
「師父!程老夫人到山下了!」
靜緣大師立馬起身,正了正身前佛珠,「快召集眾弟子,隨為師下山迎接。」
顧清的步伐微微一緩,往旁邊靠了靠。
心想是什麼樣的重要人物來了,居然排場這麼大,要所有人下山去迎接。
「清清!終於找到你了!」
顧清一抬頭,就看到周小舟和江國慶朝她跑過來,看見她手裡還捏著竹籤。
周小舟打趣道,「清清你剛還說不求籤呢,這麼一會兒功夫就偷偷背著我們來解簽文了,快說說,抽到了什麼上上籤?是不是求姻緣的?」
顧清拿著竹籤在掌中輕敲兩下,並沒把剛才的簽文放在心上。
「沒求姻緣。」
江國慶拉著周小舟往殿裡走,「快點快點,我們去找靜緣大師!」
「靜緣大師下山去了。」
「什麼?竟然來晚了一步,真是太可惜了,本來還想著求靜緣大師指點迷津呢!」
江國慶看著手中的靈簽,露出失落神情。
「好像是山下到了重要客人,靜緣大師下山去迎接了。」
「哦,那算了,反正剛才普真師傅也解過簽了。」
江國慶看了眼時間,才早上八點多。
「小舟,清清,你們還要再逛逛嗎?不逛的話我們就下山吧,我請你們去喝早茶。」
周小舟打了個哈欠,「該拜的都拜完了,我要回去補覺,清清你呢?」
「下山吧。」
三人商量一致,就往山下走,剛走到寺廟大門,卻被小師傅攔住。
「幾位施主,請稍等片刻再下山。」
三人不解,「為什麼?」
小師傅頷首雙手合十,解釋道:「現在正有客人往山上來,因為人數龐大,石板路又窄,幾位現在下去恐有衝突。」
江國慶瞭然於心的模樣,睜大好奇的雙眼,打探道:「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到了?」
「是程家老夫人。」
這並不算什麼秘密,小師傅回答得很坦然。
「哦!難怪靜緣大師要親自下山去接。」
周小舟他們這些本地人,對上流圈子的事情多少知道一些。
「外界傳聞此座靜安寺,就是程老夫人出資興建的,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旁邊的小師傅插了一句,「是真的,二十年前,程老夫為了給自己走失的外孫女積功德,特意在此處修建靜安寺,此後每年的今日都會前來焚香叩拜,祈禱親人早日回家。」
「原來是這樣啊,二十年了,還沒找到。」
三人聽著關於這座寺廟背後的故事,不禁唏噓感慨。
遠遠的,傳來陣陣錯落不一的腳步聲,一節一節地邁上來。
顧清跟著大家一起伸長脖子往下看,好奇程老夫人到底什麼樣。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來到寺門前,最前面的老婦人,看上去身體十分康健,身後的年輕人都氣喘吁吁,她竟然面不改色,步履平穩。
這大概就是思念親人的力量吧,顧清心裡突然湧上一陣莫名的情緒,有羨慕,有期待,也有苦楚。
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找到親人,也不知道自己的親人有沒有在思念她。
下山後,顧清將意外求來的靈簽隨手塞進包里,就當做紀念吧,畢竟也花了七十塊錢呢。
七十塊錢,對於她這個不富裕,還很摳門的人來說,可不是小數目。
三個人一吃了早飯,確切說是早午飯。
餐廳剛好就在地鐵站旁邊,吃完飯後,顧清就和周小舟她們道了別。
「新年快樂!」
「我們新的一年再見啦!」
春節這個熱鬧團圓的節日,向來跟顧清沒什麼關係。
上大學之前,每年春節的晚上大伯都要上門來找茬,說是拜年,實則是來要錢。
拿上錢還不算完,每回都要對著顧清破口大罵,罵她是討債鬼、掃把星,說家裡的錢都被她花了,詛咒她早點去死,奶奶不敢還口,也從來沒有維護過她。
後來上了大學,每年就在宿舍過,唯一回去的那次,是因為奶奶病。
再後來她認識了陸彥辰,她以為,終於不用再一個人,冷冷清清的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煙花鞭炮的熱鬧聲。
可是陸彥辰卻以回家陪父母為由,拒絕留下陪她。
她沒有資格強行留下他。
今年奶奶不在了,也跟陸彥辰分手了,反倒無牽無掛無期待。
一個人安安靜靜的也挺好。
顧清剛上樓,就看見隔壁一家正在收拾行李。
女人笑容滿面和她打招呼,「小顧,你回來了!」
小女孩也跑過來抱住,「清清姐姐!」
顧清在包里摸鑰匙,「孫姐,你們這是要回家嗎?」
「是啊,回老家過年。孩子現在的情況好轉了,身體也壯實了不少。今年終於可以踏踏實實地過個好年了。」
顧清邊跟他們說著話,邊推開房門,好幾天沒住過人了,門縫裡飄出一股潮濕的霉氣。
「那你們過完年還回來嗎?」
「回,孩子後續還有幾次治療,甜甜也要在這邊上完小學。」
女人抓住顧清的手,「只是可惜,聽房東說過了年你就要退租了,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見到你了。」
顧清笑了笑,「當然可以。」
她低頭看著對自己滿眼不舍的女孩,摸了摸她的小辮子,「只要甜甜想我了,隨時都可以給我打電話,姐姐還給你做漂亮的小裙子穿,好不好?」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清清姐姐一言為定哦。」
「一言為定!」
回到房間,顧清拉開窗簾,推開窗戶,新鮮冷冽的空氣,瞬間撲面湧來。
不經意地一撇,馬路對面的樹下,沒再出現那個讓她既期待又害怕的身影。
她收回視線,鄙夷地嗤笑一聲,顧清,明明是你自己親手斬斷跟他之間的那根線,現在又亂想什麼,腦子有病嗎!
她對著鏡子扯掉脖子上的圍巾,脫下外套,露出白皙纖長的脖頸。
竟然光禿禿的!
顧清摸著脖子,心臟驟然間提到了嗓子眼。
「我的玉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