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虛情假意
內院裡,歐陽風與李沉舟等人的談話正進行到關鍵處,茶香裊裊,話語往來,氣氛算得上熱烈又平和。
院門外的空地上,另一場對峙,早已無聲地拉開了序幕。
當李沉舟一行人踏入內院,身影消失在門廊轉角之後,余王和梅若真臉上的神色同步發生了變化。
那副在李沉舟面前低眉順眼、唯唯諾諾的姿態,如同褪去舊殼般迅速剝落,露出了底下那層帶著虛假溫情的面具。
佘王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驚喜與欣慰,仿佛一個失散多年的長輩終於尋回了流落在外的親人:「太好了!太好了!我一直以為你已經————唉,那日之後,伯伯是寢食難安,日日自責。如今看到你安然無恙,伯伯這顆心,總算是放下來了。」他說著,還向前邁了兩步,伸出手,想要像從前那樣拍拍梅若華的肩膀。
梅若真緊隨其後,臉上浮現出那副天真無邪的笑容,聲音甜脆,帶著恰到好處的撒嬌與埋怨,道:「就是呀,姐姐,你這些天跑到哪兒去了?我找了你好幾天呢,到處都找不到,急死人家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呀?」
與他們的虛情假意不同,梅若華的回答直接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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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冰冷如霜,從余王那張寫滿「關切」的老臉上緩緩滑過,又落到梅若真那副天真爛漫的笑容上,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伯伯?妹妹?」
她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稱呼,仿佛在咀嚼令人作嘔的東西,搖了搖頭,冷笑道:「我可不記得,我還有你們這樣的親戚。」
她緩緩拔出腰間的長劍,劍鋒在日光下映出一道寒芒。
「不過,殺了你們之後,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我會給你們買兩副棺材的。薄棺,最便宜的那種。」
話音未落,她已挺劍直刺!
劍光如一道白練,直奔梅若真的咽喉而去!她出手沒有絲毫猶豫,試探,一出手便是殺招。
這一劍里積壓著她這些天來所有的恨意與屈辱,又快又狠。
梅若真臉上的天真笑容瞬間收斂,不退反進,身形如柳絮般輕輕一飄,堪堪避開那凌厲的一劍,同時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反手便削向梅若華的腕脈。
兩人瞬間戰作一團。
論劍法根基,梅若華要比梅若真紮實幾分,一劍一式都帶著多年苦練出來的沉穩與狠辣。但論身法輕功,梅若真卻更勝一籌,她的步子飄忽不定,如同穿花蝴蝶,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梅若華的殺招,然後從刁鑽的角度反擊回去。
兩人你來我往,一時間竟鬥了個旗鼓相當,誰也奈何不了誰。
叮叮噹噹的金鐵交擊聲,與內院裡平靜的談話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
兩邊的人仿佛達成了某種默契你們談你們的生意,我們了結我們的恩怨,互不打擾,各不相干。
對於這三人之間的恩怨糾葛,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李沉舟那邊的人也好,白駝山莊這邊的人也罷,都選擇了不加干涉。
這是他們之間的私怨,外人插手,反而不美。
直到余王看準了一個破綻,突然出手。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插入兩人之間,枯瘦的手爪帶著一股腥風,直抓梅若華的肩胛骨!
他這一出手,局面瞬間變成了以二敵一。
梅若華的壓力陡然倍增,劍法開始出現滯澀,步步後退。而梅若真的攻勢卻愈發凌厲,招招不離她要害,顯然是想趁著這個機會,直接取了她的性命。
就在梅若真的短刃即將刺入梅若華肋下的那一刻——一柄劍鞘輕輕伸了過來,不偏不倚,正好點在短刃的側面,將那致命的一擊輕輕盪開。
阿青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兩人身側。她一手端著茶盤,另一隻手握著那柄剛剛出鞘了一半又收了回去的長劍,劍鞘前端穩穩抵住梅若真的短刃,力道不大,卻恰到好處地化解了那凌厲的攻勢。
她聲音輕柔,仿佛在勸兩個鬧彆扭的小孩子,嘆道:「幾位,打打鬧鬧沒什麼,不過她現在是我白駝山莊的人。她的命,也是白駝山莊的。」
她頓了頓,目光在余王和梅若真臉上掃過,語氣溫和道:「她欠我們公子醫藥費未付,病好之後是要做白駝山莊的長工來還債的。若是受了傷,沒法幹活,那可就麻煩了。
到時候—你們來代工麼?要是死了,那更麻煩,只能由你們頂上了!」
歐陽風?這個名字讓佘王和梅若真的動作同時一滯。
梅若華趁這個間隙,退後半步,橫劍於胸,喘息未定,目光卻依舊死死鎖定著面前的兩人。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恨意凝成實質,隨時都會下一秒就要再次撲上去,將對方撕成碎片。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瞬間——
三人幾乎是同時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
這股眩暈來得毫無徵兆,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他們腦中輕輕撥了一下。緊接著,四肢百骸湧上一股難以抗拒的酸軟無力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余王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動,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連發聲的力氣都已失去。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雙腿一軟,然後直挺挺地向前撲倒,面頰貼在了冰涼的泥地上。
梅若真比他慢了半個呼吸,她臉上的驚愕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身體便已不聽使喚,如同一株被砍斷的嫩柳,軟軟地歪倒在地。
梅若華是最後一個倒下的。她咬著牙,試圖用劍撐住身體,但劍尖剛剛觸地,她的手腕便是一軟,整個人也隨之癱倒下去。
三個人,睜著眼睛,直挺挺地倒在院子裡,姿態各異,卻同樣狼狽。
他們的意識是清醒的,能聽到風聲,能感受到地面上傳來的微涼溫度,甚至能看清對方臉上那同樣驚駭與茫然的表情。但身體卻像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中毒了?
什麼時候?
怎麼下的毒?
這是什麼毒?
余王趴在塵埃里,腦子裡飛速轉動,卻越想越是心驚。
他自問浸淫毒術數十年,天下毒物少有他不認識的,下毒的手法更是爛熟於心。可這一次,他竟連自己是如何著了道都不知道。沒有任何中毒的徵兆,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倒了。
這份用毒的手段,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他想到了內院裡那個正與人談笑風生的少年,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沿著脊背緩緩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