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再推演
李伏蟬看著全庸，眉頭蹙起，面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盡，便已換作了冷色：「全觀主這是拿晚輩尋開心麼？」
全庸神色淡然，不見半分玩笑的意思：「怎麼，你不願意？」
李伏蟬沒有接他這話，反問道：「全觀主不說個明白，如何叫李某心甘情願去做？況且。那可是明王。以晚輩區區螻蟻之姿，如何能壞明王的算計？全觀主莫不是以為一件靈器、一部法訣、一件法袍，便能買晚輩一條命去送死吧？」
全庸見他神色冷淡，語氣中隱隱已有幾分壓不住的鋒利，便放緩了聲音，安撫道：「你我有靈誓約束，全某怎麼會害你？」
李伏蟬冷笑一聲，並不買帳：「那就請全觀主收回方才的話，另想個別的條件罷。」
全庸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想該怎麼說服他，片刻後才開口道：「全某雖然不清楚你究竟是什麼來歷，但你身負『乖雷』這等只存於傳聞中的道統，知道的隱秘又如此之多，憑外景修為便敢摻和進南歸大事裡來，還幾次三番算計了全某，卻不想，你這樣的人也會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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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伏蟬冷冷望著他，沒有回答。
全庸倒也不止於譏諷，接著解釋道：「全某並非叫你去直面大慈尊明王。只是去殺一個人。」
李伏蟬心中隱隱有所預感，問道：「何人？」
「高公謹。」
全庸解釋道：「高公謹乃是懷朔金弓高咸象的晚輩，自長株林歸來後境界便有所突破，如今已補足了『性根』，加上那一身弓術，鬥法廝殺起來頗為棘手。更關鍵的是，他身負大慈尊明王的算計，全某不好親自出手。由你來，最合適不過」
李伏蟬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看著全庸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孔，心底暗罵：好一手如意算盤，這是要拿我去趟雷啊！」
全庸似乎早就已經預料到他心中所想，也不等他開口，便傳音過來，語氣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你不必擔心自己的安危。此事做成之後，自會有人替你擔著。」
李伏蟬同樣傳音回去，試探道：「可是與太平觀有牽連的那一位？」
全庸聞言，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旋即點了點頭，倒也不藏著掖著：「正是。」
李伏蟬臉上那層陰沉冷色忽然如春風化凍，轉瞬間，就已經換成一副熱絡笑臉，連聲音都輕快了幾分：「太平觀既然有這般靠山，全觀主怎不早說？倒叫晚輩先前怠慢失禮了。」
全庸見他變臉如翻書，心中暗暗嘖舌，面上卻不動聲色，笑道：「如今你我既已立下靈誓，便隨我一道出去罷。大幟伏樞的秘禁，我也是暗中潛進來的，若被伏樞院的人發現，少不得會被問罪。趁還沒人察覺，速回太平觀，我再將此事始末細細說與你聽。」
李伏蟬笑吟吟地伸手一引：「還請全觀主先請。」
全庸點了點頭，轉身往前踏去。
而在他身後，那張方才還堆滿笑意的臉，此刻所有神情已盡數褪去。李伏蟬面無表情地立在那裡，眼中幽芒浮動，冷冷地望著全庸的背影。
全庸似有所感，正要回頭，腳下卻驟然一空。
整座密室的地面仿佛被什麼東西一口吞去，他的身形直直往下墜去。
電光石火之間，全庸什麼都明白了。
談崩了。
可他始終想不明白，二人分明已立下靈誓，李伏蟬究竟是怎麼敢違誓的？
難不成，他不在乎自身道行折損嗎？
他正要提氣起身，眼前的一切卻在一剎那間天翻地覆。
昏暗的密室突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紫白交錯的竹林，密密匝匝，不見盡頭。
處處透著一股古老而隱秘的氣息。
全庸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被算計了。」
密室中，李伏蟬靜靜立著，看著全庸跌坐在地上，面朝著一座半人來高的石碑，仿佛朝拜一般，一動不動。
那石碑通體青黑，無字無紋，碑身上密密麻麻纏滿了鐵鎖，層層疊疊，鏽跡斑斑，仿佛生怕這座石碑生了腿腳，下一刻便會逃去一般。
他目光中幽色愈發濃【大幟伏樞鎖心碑】。
凡弟子之中，心術不正者，服血吃人者，修行異法者，敢有二心者，披毛戴角者，濕生卵化者，被此碑一照，立時攝入幻境。
你可以詢問它任何事，只要書閣中有的，它都能回答你。
等你問罷之後，它便會反問你一問。
倘若說謊，亦或者不答，頃刻便會化作一道鐵鎖，如碑身上那些一般，被死死鎖在此間，永不得脫。
這就是李伏蟬反制全庸的手段，只要他敢來，必定遭受反制。
實際上，李伏蟬根本不了解全庸這個人。
最起碼，就不曾看出來全庸那副惡相之下，竟然只是想向別人證明，只有自己才能帶著太平觀南歸。
他是有自己的堅持的。
他來北方後做的一切，甚至都算不上什麼布局，他只是打了個時間差和情報差，在隱藏住自己的同時，想盡辦法去曝光某個人的的秘密，然後促使那個人的行動束手束腳，為自己爭取時間而已。
想盡辦法曝光全庸身負『昭景清澄洞微法鑒』的秘密，想讓自己在接觸別人時無法被他算到。
可全庸一直藏著不下山，就讓他有些無可奈何了。
後來是伏樞院的出現才讓他破局。
他靠自己掌握的情報和信息，的確做成了很多事。
可一旦有人超出他的預計開始行事，他立刻便會陷入被動。
五山仙宗沒有立刻向全庸施壓，這是第一次被動。
全庸徹底放棄『昭景清澄洞微法鑒』，並靠著一個猜測，冒著風險進入大蠍伏樞的秘禁是第二件。
這兩件事加在一起，瞬間讓他陷入被動。
所以他算不得什麼聰明人。
不過一個人蠢無所謂，如果能蠢而自知，那就不至於無可救藥。
所以他從沒有寄希望於推演中的那些人，會按照原本的軌跡行事，也從不寄希望於自己能成功算計到他們。
好在他還有謹慎可以彌補。
所以，哪怕這兩件事讓他落到極其被動的局面，他也有後手可用。
他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不論全庸最後能不能發現他藏在大幟伏樞之中，他都只當他能。
故而他的後手，除了那一道秘而不宣，必定能夠讓他逃生的手段。
就是這座石碑了。
全庸再厲害，也不可能了解大幟伏樞中的詳情，甚至伏樞院的人也不可能知道。
不過他原本是並不打算動用這一手的，眼下卻不行了。
他竭盡心力算計一番，甚至通過全庸曝光了大慈尊明王的算計，想讓北方紫府的目光不會落在他身上。
他做得很成功。
確實沒有紫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奈何全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了。
一定是全庸發現了大慈尊明王暗中布置的算計後，在他幕後那位江南的紫府之君動了心思，想要讓他壞了大慈尊明王的算計。
全庸何等謹慎？
他自然不可能自己去做，即便他是內景大真人，也不敢摻和進紫府的算計里，這一點，他比李伏蟬要有自知之明。
若是沒辦法，不得不為之還好，但現在還沒有到那種情況。
所以他選中了李伏蟬。
你不是很會算計嗎？那就去吧，紫府針對明王的算計，想來你應該很喜歡。
致使他放棄追殺李藥師這個殺賊之人的真正原因，是因為他現在真的很需要他為自己做事。
全庸生動地向李伏蟬展示了一個道理。
出來混，會算計是沒用的，真正靠的是背景，看上面的大人需不需要你。
李伏蟬不禁嘆了一口氣：「如果有可能，我也很想被大人需要啊。」
事情到現在為止，其實還沒有陷入死胡同。
畢竟紫府的目光並沒有落在他的身上。
對於全庸的條件，他也可以慢慢籌謀應付，只要拖延到他突破內景，他就可以立刻離開北方。到時候身後縱有洪水滔天，也與他無關。
可怕就怕在全庸這廝，會在自己與他糾纏的時候，想盡辦法把將他推到紫府的目光之下。
他倒不怕會被看出異狀。
只是擔心自己會在某一刻又被紫府之君給弄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畢竟這一次是在現實之中，而不是推演，即便有籙氣能夠不被神通釣命所影響，但世間能影響人的手段，何止神通。
「想要從三無手中活下來，就不得不隙變『離雷』為殷烏伏」：可得了殷烏伏」後，想要結成道果，就不得不在古楚南歸，北方大勢這樣的烏雲之下膽大妄為地去籌謀鬧事，積蓄意象：可想要在北方大勢中籌謀，就不得不算計全庸，讓他失去對『昭景清澄洞微法鑒』的控制權：想要伐山破廟，增進道行，就不得不圖謀全庸手中的『舛馳玄雷鼓————』」
李伏蟬臉上的表情愈發淡漠，眸中烏沉沉的幽色，仿佛沉沉烏雲中將落未落的電光在
搖曳。他喃喃道：「我從來就沒得選。」
回到先前躲藏的密室之中，確保安靜無礙後，他的心神迅速沉進意識深處，撞進了那一幅顯化景象的死亡畫面之中。
再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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