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後殿出來。
韓天立穿過一條坍塌了半邊的迴廊,來到宮殿後方。
後方是一片開闊的廣場。
青灰色的地磚大半碎裂,縫隙里冒出些半死不活的雜草。
廣場盡頭立著一塊石碑。
碑高兩丈有餘,寬約五尺,通體灰白,像是用某種不知名的礦石整塊切割而成。
碑面上沒有刻字,沒有花紋,只有幾道縱橫交錯的劍痕。
韓天立在三十丈外就停下了腳步。
他的腿不聽使喚了,不是怕,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那幾道劍痕里散發出來的劍意,冰冷刺骨,鋒銳到了一種讓人絕望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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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石碑上的幾道痕跡,又不是真有人在揮劍。
可韓天立渾身的汗毛全豎了起來,後背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體內的靈力像被凍住了一樣,運轉速度驟降三成。
連混沌劍意都在識海中瑟瑟發抖。
韓天立強行催動混沌神決,暗金靈力在丹田中翻湧。
這才勉強壓住那股透骨的寒意。
他硬著頭皮往前走了十步,劍意更濃了。
混沌霸體在體表自動開啟,暗金色的靈力光膜覆蓋全身,擋住那股無形的壓迫。
韓天立瞪著石碑上的劍痕,一條一條地看。
總共七道。
三道豎劈,兩道橫斬,一道斜撩,一道刺擊。
每一道都深入碑面寸許,切口平滑如鏡,看不到一絲崩裂的痕跡。
這種精準程度,超出韓天立的認知。
他自己的混沌劍訣練了六年,砍在石頭上多多少少會有碎屑飛濺。
但這塊石碑上的劍痕,乾淨到了一種變態的地步。
就好像那把劍根本不是在「砍」石頭,而是在「寫」字。
一筆一划,從容不迫。
劍痕里殘留的劍意比韓天立見過的任何劍意都要凝練、都要純粹。
他自己的混沌劍意在這股劍意面前,就像是螢火之於皓月。
韓天立盯著那七道劍痕,腦子裡念頭翻湧。
柳如燕說過,這裡原本有兩塊石碑,一塊刻劍意,一塊刻刀意。
柳家的人動了那塊刻著刀意的石碑,想搬回去慢慢研究。
結果剛一挪動,石碑當場碎成粉末。
柳家吃了虧學了乖,乾脆把這塊劍意石碑留在原地,當成柳家子弟的磨刀石。
上千年過去,據說只有幾個天才從石碑上悟出了一點皮毛。
韓天立心底泛起一陣古怪的感覺。
柳家那麼多元嬰老怪物來過,化神強者也來過,千年下來只悟出皮毛。
他一個金丹後期的毛頭小子,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比那幫老東西強?
可身體不作假。
他兩條腿釘在地上挪不動,兩隻眼睛黏在劍痕上拔不開。
那七道劍痕像是活的,一條一條地在他視網膜里灼燒。
豎劈、橫斬、斜撩、刺擊。
每一道都在無聲地告訴他,劍應該這麼走。
韓天立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兩指併攏,捏成劍訣。
指尖有靈力在聚集。
他自己都沒察覺,雙腳已經擺開了混沌劍訣起手式的步幅。
第一式,破軍。
靈力從丹田湧入手臂,順著指尖打出一道劍氣。
灰濛濛的混沌劍氣划過空氣,打在十丈外的碎石上,石屑紛飛。
韓天立皺了皺眉。
不對,他說不清哪裡不對,但就是不對。
眼前石碑上那道豎劈的劍痕,起勢的角度比他的破軍高了三分,收勢的弧度卻矮了兩分。
微妙的差別,看起來不起眼,可韓天立腦子裡有一個模糊的念頭。
那三分高度和兩分弧度之間,藏著什麼東西。
他調整手腕角度,再來一遍。
第二道劍氣打出去,比第一道快了半息,軌跡也順了不少。
但還是差點意思。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韓天立站在廣場上,對著虛空反覆出劍,一遍又一遍。
他的眼睛始終盯著石碑上的劍痕,嘴唇緊閉,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腦海中五階煉丹師的記憶幫不上忙,混沌神鼎也安安靜靜趴在丹田裡,沒有任何反應。
這是一條只能靠他自己走的路,不知道過了多久。
韓天立的右手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換左手繼續。
左手也廢了,歇半盞茶,右手接著來。
他把混沌劍訣四式從頭到尾演了一遍,又從尾到頭倒著來一遍。
然後拆開,一式一式地單獨拎出來,跟石碑上的七道劍痕逐一比對。
第一道豎劈對應破軍的主劈。角度近似,力道的分布卻完全不同。
石碑上那道豎劈,力量集中在劍痕末端最後三寸,前面七寸幾乎不著力。
韓天立試著模仿,靈力在指尖聚集。
前七分行程只用一成靈力滑過去,最後三分才猛然加注九成。
「嗤。」
一道劍氣切入地磚,比之前深了兩倍不止。
切口邊緣乾乾淨淨,沒有一絲崩裂。
韓天立的瞳孔微縮,就是這個感覺!
他又來了一遍,這回更果斷了。
靈力在最後三寸的爆發更兇猛,劍氣打進磚面三寸深。
切口平滑得跟石碑上的劍痕一模一樣。
「出劍的精髓不在起手,不在行程……在收尾那最後一瞬。」
韓天立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跟嗓子裡塞了砂紙。
他不記得自己多少天沒喝水了,但誰在乎?
這種摸到門檻的感覺太過癮了,比殺一百頭四階妖獸都痛快。
時間在一遍又一遍的出劍中變得毫無意義。
韓天立忘了餓,忘了渴,忘了外面還有個玄陰秘境等著他。
他滿腦子只剩下一件事,那七道劍痕里藏著的東西,他還沒全摸到。
不知道是第幾百遍還是第幾千遍。
韓天立打出一道劍氣的時候,指尖忽然傳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那涼意來得毫無預兆,像是有人把一塊冰貼在了他的指腹上。
韓天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白霜。
「嗯?」
他愣了一下,以為是錯覺。
運轉靈力,再出一劍,這回不是錯覺了。
灰濛濛的混沌劍氣從指尖射出的那一刻,劍氣的邊緣裹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冰藍色光暈。
光暈極薄,薄得幾乎看不見,但韓天立的神魂感知清清楚楚,
那是一縷寒意,純粹的、凜冽的寒意。
劍氣打在地磚上,磚面炸開的碎屑中夾雜著細碎的冰渣。
碎屑落地的聲音跟前幾千遍都不一樣,帶著「沙沙」的霜凍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