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兒科診室門剛開,一個年輕女人就抱著孩子匆匆進來。
「醫生,幫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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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拉肚子兩天了。」
懷裡的孩子不到一歲,軟軟靠在母親肩上。
沒有哭。
也沒有掙扎。
女人一路跑上樓,自己急得滿臉是汗,孩子卻只睜著眼睛看了看周圍,又沒什麼精神地閉上。
許醫生剛放下病曆本。
「多大?」
「九個月。」
「一天拉多少次?」
「昨天七八次。」
「今天早上又拉了三次。」
「吐嗎?」
「昨天吐過兩回。」
「今天還沒有。」
女人趕緊補充,「我媽說小孩拉肚子不能多喝水,越喝越拉,我就沒敢多餵。」
許醫生抬眼。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喝了多少?」
女人一下說不上來。
「餵了幾口米湯。」
「奶呢?」
「也不太肯吃。」
「尿了幾次?」
這一次,她臉色變了。
「好像……」
「昨天晚上就沒怎麼換尿布。」
許醫生已經起身。
「先放床上。」
林清芩跟在旁邊。
孩子躺下以後,她才看清。
嘴唇有些干。
眼窩也比一般孩子陷。
許醫生輕輕碰了碰孩子的手,又看口腔、皮膚和精神反應。
孩子被弄得不舒服,皺著臉想哭。
聲音卻很弱。
眼角也沒什麼淚。
「林清芩。」
許醫生叫她。
「你先說。」
林清芩看著孩子。
「腹瀉和嘔吐之後攝入又少,要先考慮脫水。」
「依據呢?」
「精神差。」
「口唇和口腔偏干。」
「眼窩有點凹。」
「哭的時候眼淚少。」
「再加上尿明顯減少。」
許醫生點頭。
「還有什麼要問?」
「腹瀉的性狀。」
「有沒有血便、黏液。」
「有沒有發熱。」
「之前有沒有吃過不乾淨的東西,或者家裡其他人也腹瀉。」
「可以。」
許醫生重新看向孩子母親。
一項項問下來。
沒有血便。
體溫稍高。
家裡暫時也沒有其他人生病。
許醫生讓護士繼續測體重、觀察脈搏等情況,又安排下一步處理。
女人站在床邊,急得快哭了。
「醫生,是不是我沒給他喝水害的?」
許醫生沒有順著責怪她。
「先把孩子照顧好。」
「以後記住,腹瀉最怕丟水。」
「不能因為怕他拉,就什麼都不給。」
「可我婆婆說以前孩子都是這麼帶的。」
「以前這麼帶,不代表每次都對。」
許醫生語氣依舊平和。
「你看孩子現在尿都少了,人也沒精神。」
「這些比一天到底拉了七次還是八次更重要。」
林清芩站在旁邊,想起昨天那個兩歲腹瀉的孩子。
當時許醫生第一句問的,同樣不是拉了多少次。
而是尿了幾次。
現在她更明白原因了。
次數只是表面。
真正要看的,是孩子到底丟了多少,又補進去多少。
上午查房時,許醫生索性把這個病例拿來做現場提問。
「一個孩子腹瀉。」
「家屬說今天只拉三次。」
「另一個拉六次。」
「誰更重?」
馬成安這次沒搶。
想了兩秒才道:「不能只看次數。」
「還得看精神、喝水、尿量、有沒有吐,還有脫水錶現。」
許醫生滿意地點頭。
「終於不像第一天那麼急著報病名了。」
杜桂英笑了一聲。
馬成安也認了。
「這幾天被問怕了。」
許醫生卻道:「怕問不丟人。」
「就怕回去以後沒人問,你自己也忘了問。」
這句話讓幾個人都安靜了。
縣醫院裡有帶教。
問漏了,有人提醒。
判斷偏了,有人糾正。
可學習結束以後,回到各自的衛生院、衛生所,很多時候面前就只剩自己。
林清芩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兒科:精神、進食飲水、尿量、呼吸,比一句『看著還行』可靠。**
中午休息,她又把上午那個孩子的病史重新整理了一遍。
寫到「家屬限制飲水」時,許醫生正好走過來。
「這個別只當成一句病史。」
林清芩抬頭。
「還要做家屬教育?」
「嗯。」
「基層兒科有時候治的不是一個孩子。」
許醫生拉開椅子坐下。
「家裡誰帶孩子,誰決定怎麼喂,誰相信什麼偏方,都可能影響最後結果。」
「你給孩子處理好了。」
「回家以後老人一句『不能喝水』,前面全白做。」
林清芩點頭。
這一點在家屬院尤其明顯。
孩子生病,往往不只是母親說了算。
奶奶、鄰居、過來人,每個人都有一套經驗。
醫生如果只開藥,不把該注意什麼說清楚,很多問題還會再回來。
下午,上午那個九個月的孩子精神已經比來時好了一些。
母親拿著勺子,一點點按護士教的辦法餵。
孩子終於有力氣推開勺子。
女人高興得眼睛都亮了。
「醫生,他會推我了。」
許醫生笑。
「嫌你煩是好事。」
林清芩站在旁邊也跟著鬆了口氣。
臨近下班,兒科兩天輪轉結束。
許醫生把他們三個人的學習記錄收過去簽字。
輪到林清芩時,她看了一會兒。
「你觀察細。」
「但以後別光盯危險病。」
林清芩一怔。
「什麼意思?」
「普通病也得學。」
許醫生把本子還給她。
「基層大多數時候,遇到的就是發熱、咳嗽、腹瀉、皮疹這些。」
「把普通病看穩了,危險情況知道什麼時候轉,這才夠用。」
林清芩接過本子。
「我記住了。」
「明天婦產科?」
「嗯。」
「那邊可不會比我這裡安靜。」
馬成安在旁邊忽然道:「我不用去吧?」
許醫生看他。
「課程表上有你名字嗎?」
「沒有。」
「那你高興什麼?」
杜桂英笑得不行。
林清芩也彎了彎嘴角。
回宿舍以後,她剛準備收拾明天要帶的本子,徐梅從樓下回來,手裡又捏著一個信封。
「清芩姐。」
「青山又來信了。」
杜桂英抬頭就笑。
「這回還是小石頭托人問的?」
林清芩接過信。
信封上的字依舊是賀承嶺的。
拆開後,第一行只有一句。
信收到了。
第二行卻寫著:
沒拿小石頭當藉口。
林清芩盯著那句話看了兩秒。
後面還有一句。
是我想知道你在縣醫院過得怎麼樣。
她沒再往下讀。
先把信折了一半。
杜桂英看著她。
「怎麼不看了?」
林清芩把信塞進本子。
「先放著。」
「臉怎麼紅了?」
「屋裡熱。」
徐梅看了一眼敞開的窗。
沒敢說話。
杜桂英卻直接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