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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一句「老毛病」,差點把方向帶偏x

  第二天上午,內科病房剛查到第三床,陳醫生就停了下來。

  床上躺著個六十來歲的男人。

  瘦。

  臉色有些暗。

  床頭還靠著兩床疊起來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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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沒有平躺,而是半坐著。

  陳醫生先看了一眼床尾記錄。

  「昨晚睡得怎麼樣?」

  老人搖頭。

  「不好。」

  「還是喘?」

  「嗯。」

  「躺下就不行。」

  旁邊的老伴立刻接話。

  「他非說是老慢支。」

  「咳了十幾年了。」

  「以前冬天也喘。」

  「這回我說不一樣,他還不信。」

  老人有些不耐煩。

  「咳嗽喘氣不就是肺上毛病?」

  陳醫生沒有跟他爭。

  只回頭看三個學員。

  「你們先問。」

  馬成安昨天剛被「能走進來不代表不重」教育過,今天明顯謹慎了很多。

  「咳嗽多久了?」

  「十幾年。」

  「這次加重多久?」

  「三四天。」

  「痰多不多?」

  「不算多。」

  「黃痰嗎?」

  「白的。」

  杜桂英接著問:「發燒沒有?」

  「沒有。」

  「胸疼呢?」

  「也沒有。」

  輪到林清芩時,她沒有繼續圍著咳嗽問。

  而是看了一眼老人身後的兩床被子。

  「為什麼要墊這麼高?」

  老人愣了一下。

  「躺低了憋。」

  「以前也這樣嗎?」

  「以前一床枕頭就行。」

  「這幾天晚上會不會睡著以後突然憋醒?」

  老人這次沒馬上回答。

  旁邊老伴卻點頭。

  「會。」

  「昨天半夜起來兩次。」

  「坐起來才好一點。」

  林清芩繼續問:「腿腫嗎?」

  「沒有吧。」

  老伴又道:「有。」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這算什麼腫?」

  林清芩沒跟著爭。

  只把被子掀開一點。

  腳踝確實有些腫。

  按下去以後,皮膚凹了一會兒才慢慢回彈。

  陳醫生這時才開口。

  「現在還只想肺?」

  馬成安搖頭。

  「得考慮心臟。」

  杜桂英也道:「躺下憋、夜裡突然喘醒、下肢水腫,這些都不能只用慢性支氣管炎解釋。」

  陳醫生看向林清芩。

  「你說完整。」

  「病人有長期咳嗽史,確實容易先想到呼吸系統。」

  「但這次和以前不一樣。」

  林清芩看了一眼老人。

  「夜間平臥困難。」

  「需要墊高睡。」

  「夜裡憋醒,坐起來能緩解。」

  「再加下肢水腫。」

  「要警惕心功能方面的問題。」

  陳醫生點頭。

  「還問什麼?」

  「有沒有既往高血壓、心臟病史。」

  「以前有沒有風濕熱或者心臟雜音。」

  「近期尿量有沒有變化。」

  「活動耐量是不是比以前明顯差。」

  老人聽到這裡,終於沒再堅持自己的「老慢支」。

  他皺眉想了一會兒。

  「我年輕時候醫生說過心臟有雜音。」

  「後來沒怎麼管。」

  老伴在旁邊拍了一下大腿。

  「我就說讓你告訴醫生!」

  「你非說沒用。」

  老人被說得沒面子。

  「都幾十年前的事了。」

  陳醫生卻抬頭。

  「幾十年前也是病史。」

  接下來查體時,心臟聽診確實有異常。

  陳醫生沒有在床邊直接下最後結論。

  只是安排進一步檢查,又讓護士繼續觀察呼吸、血壓和尿量情況。

  離開病床以後,他把三個人帶到走廊盡頭。

  「剛才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馬成安反應很快。

  「病人自己先說『老慢支』,容易把我們帶著走。」

  「還有呢?」

  杜桂英想了想。

  「症狀確實也像。」

  「咳嗽、喘,肺病完全說得通。」

  「所以更容易順過去。」

  陳醫生點頭。

  最後看林清芩。

  「你剛才為什麼先問枕頭?」

  「因為他半坐著。」

  「床頭兩床被子疊得很高。」

  「這種細節能說明他平躺可能不舒服。」

  「病人沒主動說,但姿勢已經在提示。」

  陳醫生笑了一下。

  「這就是為什麼查房的時候別只盯病曆本。」

  「病人怎麼躺。」

  「怎麼走。」

  「說話有沒有停頓。」

  「臉色怎麼樣。」

  「腳腫不腫。」

  「這些都算信息。」

  林清芩低頭記下。

  上午檢查結果陸續回來。

  胸片提示心影增大並有肺淤血表現。

  結合查體和症狀,陳醫生的判斷更偏向心功能不全。

  老人這次徹底不說「老慢支」了。

  反倒有些緊張。

  「醫生,我這是不是很嚴重?」

  陳醫生坐到床邊。

  「先別自己嚇自己。」

  「現在發現了,就按現在的問題處理。」

  「你這幾年咳喘不一定全是一個原因。」

  「以後也別一不舒服就拿老毛病往上套。」

  老人點點頭。

  老伴在旁邊小聲嘀咕。

  「早就跟你說了。」

  老人瞪她。

  「醫生都沒罵我,你少說兩句。」

  病房裡幾個人都笑了。

  中午回辦公室寫病史時,林清芩把「慢性支氣管炎病史十餘年」寫在既往史里。

  寫完以後停了一下。

  又在現病史前面重新理了一遍這次症狀。

  這一次她刻意把「和過去不一樣」單獨寫清楚。

  近三日活動後氣促明顯加重。

  出現不能平臥。

  夜間陣發性呼吸困難。

  雙下肢水腫。

  這些變化,才是這次就診真正重要的部分。

  陳醫生看完以後,在旁邊寫了六個字。

  **舊病史不能蓋新病。**

  「記住這句。」

  他說。

  「臨床上很多人出問題,就是因為一句『他以前就這樣』。」

  「以前這樣,不代表今天還一樣。」

  「病人自己會這麼想。」

  「家屬會這麼想。」

  「醫生更不能跟著這麼想。」

  林清芩點頭。

  下午又看了幾個病人。

  一個多年高血壓卻不規律吃藥。

  一個反覆胃痛卻把藥混著吃。

  還有個老太太因為頭暈,把鄰居的降壓藥也拿來吃。

  病例都算不上驚險。

  可每一個都在提醒她。

  真正的基層和醫院臨床,很多時候不是缺少一個漂亮診斷。

  而是信息太亂。

  病人的記憶。

  家屬的判斷。

  舊病名。

  別人給的藥。

  都可能把方向帶偏。

  臨近下班時,陳醫生忽然問:

  「林清芩。」

  「嗯?」

  「你回青山以後,遇到一個人說自己『老胃病又犯了』,第一句話問什麼?」

  林清芩想了想。

  「這次跟以前哪裡不一樣。」

  陳醫生點頭。

  「可以。」

  馬成安立刻在旁邊道:「那咳嗽呢?」

  林清芩看他。

  「也一樣。」

  「頭暈呢?」

  「還是一樣。」

  「你這不是萬能答案?」

  陳醫生在旁邊笑了一聲。

  「還真差不多。」

  「老病人看新症狀,先問變化。」

  「這句話夠你們回去用很久。」

  晚上回宿舍,林清芩剛把今天的筆記整理完,徐梅就從外面進來。

  手裡拿著一封信。

  「清芩姐。」

  「有人托縣裡車帶給你的。」

  「青山來的。」

  林清芩接過來。

  信封上的字她一眼就認出來。

  端正。

  用力。

  不像小石頭那種歪歪扭扭的筆跡。

  右下角只寫了三個字。

  賀承嶺。

  杜桂英剛好抬頭。

  「你愛人寫的?」

  林清芩捏著信封。

  「應該是。」

  「這才分開兩天吧?」

  林清芩沒說話。

  低頭拆信。

  裡面只有薄薄一張紙。

  第一行就寫著:

  小石頭讓我問你,顧主任這兩天有沒有繼續罰你寫病歷。

  林清芩看完,直接笑了。

  杜桂英好奇。

  「寫什麼了?」

  她把信折起來。

  「不告訴你。」

  「那你笑什麼?」

  林清芩把信塞進自己的病例本里。

  「有人打著孩子的名義。」

  「管得越來越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