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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顧主任這次專挑錯的問

  下午一點半,會議室里的人剛坐齊,顧懷真就把黑板擦乾淨了。

  沒有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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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沒有上午那兩份完整病例。

  他拿起粉筆,只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

  腹痛,頭暈。

  下面很快有人開始翻本子。

  顧懷真回頭。

  「別翻。」

  「今天不考你們背書。」

  會議室慢慢安靜下來。

  「第一個病人。」

  「男,四十二歲。」

  「中午吃飯後突然上腹痛,噁心,出冷汗。」

  「本人說以前有胃病。」

  他放下粉筆。

  「誰先說?」

  沒人馬上開口。

  上午被點過名的人都知道,顧懷真嘴裡的「先說」,通常沒有表面那麼簡單。

  最後馬成安舉手。

  「先問既往胃病情況,疼痛和飲食關係,有沒有嘔吐。」

  顧懷真點頭。

  「還問什麼?」

  「腹痛位置有沒有變化。」

  「排便排氣。」

  「有沒有黑便或者嘔血。」

  「可以。」

  他又看向另一邊。

  「杜桂英。」

  杜桂英站起來。

  「還得看脈搏、血壓、面色和意識。」

  「不能因為他說胃病,就直接當胃病。」

  「為什麼?」

  「出冷汗。」

  「還突然發作。」

  顧懷真嗯了一聲。

  目光最後還是落到林清芩這邊。

  「你呢?」

  林清芩已經習慣了。

  她站起來。

  「除了腹部情況,還要問胸悶、胸痛、呼吸困難,疼痛有沒有向其他地方放射。」

  「考慮什麼?」

  「心臟方面的問題不能漏。」

  顧懷真沒有表態。

  「如果病人一口咬定就是老胃病,還催你趕緊給他吃胃藥呢?」

  「可以在判斷以後對症處理。」

  「但不能因為藥吃下去以後疼痛緩了一點,就終止觀察。」

  「什麼時候轉?」

  林清芩剛準備回答,顧懷真又補了一句。

  「你在公社衛生院。」

  「沒有心電圖。」

  「縣醫院四十分鐘。」

  她頓了一下。

  「如果出現持續上腹或胸部不適、出冷汗、面色差、脈搏異常、血壓不穩,或者整體表現和普通胃病不相符,就要儘早轉。」

  「不能等完全確定。」

  顧懷真點頭。

  「坐。」

  林清芩剛坐下,他又往黑板另一邊寫。

  **女,三十歲,腹痛,頭暈。**

  「第二個。」

  「突然下腹痛。」

  「來衛生院時還能自己走。」

  「說月經晚了幾天。」

  幾個人對視一眼。

  上午剛講過宮外孕。

  這一次反而沒人急著搶答。

  顧懷真笑了一聲。

  「學聰明了?」

  「知道我不會連續出一樣的?」

  會議室里有人跟著笑。

  他繼續往下說。

  「病人說自己一直月經不准。」

  「沒有明顯出血。」

  「血壓正常。」

  「脈搏稍快。」

  「怎麼辦?」

  這一次旁邊一個年輕衛生員先開口。

  「先排除宮外孕。」

  「怎麼排?」

  「送縣醫院檢查。」

  顧懷真問:「所有月經推遲又腹痛的人都馬上送?」

  對方一下卡住。

  「那……」

  顧懷真沒讓他站太久。

  「坐下。」

  他看向眾人。

  「你們今天最容易犯的錯,就是上午剛學了一個危險病,下午看誰都像那個病。」

  林清芩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她太清楚。

  臨床判斷最怕被剛發生過的病例牽著走。

  顧懷真問:「林清芩,你說。」

  她站起來。

  「要重視宮外孕的可能,但不能只盯著這個。」

  「還得問疼痛具體位置、持續還是陣發、有沒有噁心嘔吐、排便情況、既往婦科情況和妊娠可能。」

  「也要做腹部查體。」

  「如果目前生命體徵穩定,危險表現不明確,可以在條件允許範圍內進一步判斷。」

  顧懷真看著她。

  「那什麼時候必須改變原來的判斷?」

  「症狀變化的時候。」

  「具體點。」

  「疼痛明顯加重,出現暈厥、面色蒼白、冷汗、脈搏持續加快、血壓下降,或者出現腹膜刺激表現。」

  「還有呢?」

  林清芩想了想。

  「最開始沒有出血,後來出現陰道出血,也要重新評估。」

  「坐。」

  顧懷真這次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

  **重新評估。**

  「你們基層條件差。」

  「最大的危險不是設備少。」

  「是第一次判斷做出來以後,就抱著不放。」

  他指了指剛才兩個病例。

  「病人自己說胃病,你就跟著胃病走。」

  「上午剛學宮外孕,你下午見腹痛又全往宮外孕上套。」

  「這都不行。」

  林清芩低頭,在本子上把那四個字圈了一遍。

  病例討論沒有停。

  第三個是兒童腹痛。

  第四個是訓練後胸悶。

  第五個是老人突然乏力。

  症狀都很普通。

  顧懷真卻不斷刪掉信息,又一點點補回來。

  有時候給出一個誤導性的既往史。

  有時候故意讓病人在最開始表現得並不嚴重。

  一個病例講到一半,甚至突然改口。

  「半小時後,血壓下降了。」

  原本坐著的人立刻重新調整答案。

  再過一會兒。

  「病人說疼痛反而輕了。」

  有人開始猶豫。

  顧懷真就盯著問:「輕了就是好嗎?」

  沒人敢再憑一個症狀下結論。

  兩個小時下來,會議室里已經沒有上午那種輕鬆氣氛。

  每個人面前的紙都寫得密密麻麻。

  中途休息時,馬成安靠在椅背上嘆氣。

  「我現在覺得什麼病都能死人。」

  杜桂英喝了口水。

  「你要真這麼想,回去誰都不用看了,全往縣醫院送。」

  「那怎麼辦?」

  林清芩從本子裡抬頭。

  「該留的留。」

  「該送的送。」

  「難就難在分這個。」

  馬成安看她。

  「你倒說得輕鬆。」

  「我也沒覺得輕鬆。」

  她翻到自己剛才被顧懷真劃掉的一條記錄。

  「剛才那個老人乏力的病例,我一開始也被既往貧血帶偏了。」

  杜桂英湊過來看。

  「你不是後來改了嗎?」

  「因為顧主任給了後面的血壓。」

  林清芩把筆扣上。

  「真在衛生院,沒人站旁邊提醒我說『現在血壓掉了』。」

  「得自己重新量。」

  這句話一出,三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下午四點半,病例討論結束。

  顧懷真卻沒讓人馬上走。

  「今天講的東西,晚上回去各寫一頁。」

  下面頓時一片壓低的嘆氣聲。

  顧懷真像沒聽見。

  「不要抄病名。」

  「寫你們自己最容易犯的判斷錯誤。」

  「明天交。」

  馬成安小聲嘀咕:「還真有作業。」

  林清芩聽見了,忍著沒笑。

  顧懷真目光忽然掃過來。

  「馬成安。」

  他馬上坐直。

  「到。」

  「你兩頁。」

  會議室瞬間安靜。

  馬成安臉都僵了。

  顧懷真這才拿起桌上的排班表。

  「還有一件事。」

  「從明天開始,分組進科室。」

  「第一組急診。」

  「名單我念一下。」

  林清芩心裡剛生出一點預感,就聽見第一個名字。

  「林清芩。」

  她抬起頭。

  顧懷真繼續念。

  「杜桂英。」

  「馬成安。」

  「三個人,明早七點四十,到急診門口等。」

  馬成安剛被罰兩頁作業,臉色還沒緩過來。

  「顧主任,怎麼又是我們?」

  顧懷真抬眼。

  「你不想去?」

  「想。」

  「那就閉嘴。」

  散會以後,三個人一起往宿舍方向走。

  杜桂英看了一眼天色。

  「今晚別想早睡了。」

  馬成安嘆氣。

  「作業兩頁,明早七點四十急診。」

  說完又看向林清芩。

  「你怎麼一點都不愁?」

  林清芩抱著本子。

  「我在想明天要帶什麼。」

  「還帶什麼?」

  「筆。」

  「本子。」

  她頓了頓。

  「還有腦子。」

  馬成安愣了兩秒。

  杜桂英先笑出了聲。

  林清芩自己也笑了。

  可等走到急診樓旁邊,她還是下意識朝裡面看了一眼。

  門口擔架進進出出。

  一個護士正快步推著車經過。

  比起會議室里的紙上病例,這裡顯然不會有人等他們想清楚再給下一條信息。

  明天七點四十。

  他們要真正站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