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兒,遺詔拿到了,我們走。"山子野的聲音沙啞低沉,透著幾分疲憊和不容置疑的決然。
蘇旭心頭一緊,快步上前扶住身形略顯搖晃的山子野,低聲應道:"是,恩師。"
兩人不敢走正門,順著宮牆暗影,一路閃躲騰挪,避開巡邏的侍衛。
夜色深沉,宮牆殿宇在黑暗中輪廓模糊,偶有燈火閃過,映出飛檐斗拱的剪影。
蘇旭一手攙扶著山子野,一手時刻警惕著四周的風吹草動,腳步急促卻又不失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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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疾行至泰山腳下,山子野忽然腳步一頓,整個人倚在蘇旭臂上,喘息道:
"旭兒...停下......為師...撐不住了..."
蘇旭連忙扶他到路邊一塊巨石旁坐下,輕聲道:
"恩師,再忍忍,馬上就到山下,我已經安排歐陽傑率領月影教舊部在山下接應。"
山子野靠著巨石,胸膛劇烈起伏,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喘息著搖頭:
"不行...為師實在走不動了..."
蘇旭左右環顧了一番,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沉聲道:
"恩師,您在此稍候,我去前方尋找歐陽傑。"
山子野猛地抓住蘇旭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聲音嘶啞:
"不行!你不能把朕一個人丟在這兒!"
蘇旭目光微凝,緩緩抽回手臂,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意。他蹲下身,直視著山子野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朕?」
這兩個字如同尖利的冰錐,瞬間刺破了夜色下勉強維持的偽裝。
被蘇旭稱為「恩師」的那個人,此刻僵在了原地,臉上凝固的表情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夜色仿佛瞬間凝固,只有泰山腳下的風帶著寒意呼嘯而過,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竊竊私語。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度的慌亂,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原本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額頭上的汗珠在微弱的月光下閃爍著。
蘇旭保持著蹲姿,仰頭看著他。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眼神卻如同淬了冰的刀刃,銳利而冰冷。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仿佛在欣賞一出即將揭幕的鬧劇。
半晌,那人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
「……咳…咳咳……旭兒,你…你在說什麼胡話?為師只是…只是過於疲憊,口誤罷了。」
他一邊說,一邊試圖用手捂住嘴,但顫抖的指尖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
蘇旭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嘲諷弧度。
「口誤?」蘇旭輕笑一聲,聲音里聽不出絲毫笑意,只有冷徹骨髓的寒意,
「恩師,您日日都在教導我言語要謹慎,尤其是在宮中,片語之失便能引來滅頂之災。
您這樣心思縝密、滴水不漏的人,又怎會犯下如此低級的『口誤』?」
他的目光落在對方緊攥的手上,語氣緩和了幾分,卻帶著更深的壓迫感:
「況且,『朕』這個稱呼,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說出口的。這天下,除了九五至尊那位,誰敢自稱『朕』?」
那人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閃爍著一絲惱怒和一絲絕望交織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著蘇旭,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又似乎想用眼神威懾住他。
「旭兒!你這是什麼態度?!」他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色厲內荏的味道,
「為師如今身心俱疲,你竟敢在此胡言亂語,質疑為師?!」
蘇旭垂下眼瞼,臉上閃過一絲似乎是痛苦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質疑?」他輕聲重複了這個詞,仿佛在品味其中的滋味,
「恩師,您教過我,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要聽其言,觀其行。更重要的是,要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重新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鋒利起來:
「您說您是山子野,可您的手指,並沒有常年畫圖握筆磨出的老繭;
甚至連您慣用的那個小動作——說話時輕捻衣角——今夜一次也沒有出現過。」
每說一點,那人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蘇旭靠在了旁邊的巨石上,道:
「陛下…您真覺得,您藏得很好嗎?或者說,恩師他老人家,真以為能瞞過我的眼睛?」
「陛下?」這個稱呼一出,那人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旭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樣子,心中的猜測得到了印證。
他沒有絲毫同情,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其實,從內殿出來時,我就已經察覺不對了。」
蘇旭緩緩地說,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恩師的身高,比您略高兩寸;
恩師走路的習慣,左腳總是比右腳稍重一些;
甚至連他身上的藥香味,都與您身上沾染的檀香混雜著病氣的味道截然不同。」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說實話,能讓恩師做到這個地步,將您用易容的法子換出來,再將自己送入那個是非之地……
陛下,恩師對您,倒真是忠心耿耿啊。」
蘇旭的語氣聽似讚嘆,實則充滿了諷刺。
那人,也就是被山子野掉包出來的皇帝,此刻徹底失去了偽裝的力氣。
他的身體垮了下來,重新癱坐在巨石上,臉上是難以置信和深深的絕望。
「你…你竟然……」皇帝的聲音微弱得像是蚊蚋,「你竟然早就知道了……既然知道,為何還要……還要帶朕出來?」
蘇旭聞言,臉上的平靜終於被一絲複雜的神色打破。
他走上前,緩緩蹲下身,直視著皇帝的眼睛。那雙曾經高高在上、掌控天下的眼睛裡,此刻只有被看穿一切後的茫然和恐懼。
「為何?」蘇旭重複了這個詞,仿佛在問自己,又仿佛在問眼前的皇帝。他伸出手,動作輕柔得不像他平時的風格,捏住了皇帝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因為…這齣戲還沒唱完啊,陛下。」
蘇旭的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聲音低沉得像是來自地獄的低語,
皇帝的瞳孔猛地收縮,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恩師他老人家,總是不忍心放棄您。」
蘇旭的聲音帶著笑意,卻比寒冬的冰碴還要冷,
「所以我只有順著他,先把你帶出來。
不過我帶你出來的時候,故意留了些破綻,很快北靜王的兵就會找過來,而恩師,我早就派歐陽傑去解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