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舟到永安縣的第五天,下了一場入冬以來最大的雪。
雪從夜裡落,到天明已有半尺厚。
院中石板路全白了,棗兒在馬棚里打著響鼻,蹄子煩躁的刨著地。
葉雲舒天沒亮就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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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去查了雞圈,菜畦和後院暗洞的偽裝。
積雪沒壓塌遮擋物,這才去灶房燒水。
蕭玦起的更早,院裡的積雪已經被他剷出一條道。
「城門開了麼?」葉雲舒一邊生火一邊問。
「周府和錢記的貨都壓著,不能誤時。」
「還沒。」蕭玦放下雪鏟。
「雪太大,城門守衛換班晚了半個時辰,不過路上車少,反倒方便咱們試車穩不穩。」
葉雲舒皺了皺眉。
今天得往周府送韭菜和蒜苗,錢記商號那邊還有醬心餅和果醬。
這雪天路滑的,馬車走不穩容易出事。
昨天她就瞅見城南那段下坡路結了薄冰。
棗兒打了倆趔趄,車輪在冰面上橫滑出去一尺多遠。
今天雪厚冰滑,車翻了貨毀事小,人要是摔傷了才真叫麻煩。
吃早飯時,葉雲舒腦子裡全在琢磨這事。
前世帶隊穿越雪地,所有車都必須裝防滑鏈。
增大摩擦力,就這麼個簡單的理。
馬車沒橡膠輪胎,道理通用。
「蕭玦,後院那堆舊鐵釘…還剩多少?」葉雲舒放下碗。
「雪路要是把生意攔了,倒讓陸鳴舟那幫人白看笑話。」
「昨天數過,約莫三十多顆。」蕭玦想了想。
「先應急夠了。」
「全拿出來,再去尋兩條粗點的舊鐵鏈子。」
聞言,蕭玦直接起身去找。
葉雲舒去馬棚看了看棗兒。
馬車的兩個硬木包鐵皮輪子,直徑兩尺半。
她蹲下去比量了一下輪徑,又用手指量了量鐵皮的寬窄。
沒一會,蕭玦搬來鐵釘和兩條四尺長的舊鐵鏈。
這鏈子還是去年修院牆從廢料堆里撿的,環扣跟小指差不多粗。
葉雲舒把鐵鏈繞在車輪上比劃,長度剛好能環一圈半。
「把鐵釘每隔三寸釘一顆在鏈環上,釘頭朝外。」葉雲舒指著車輪。
「鐵鏈繞在鐵皮上,兩端拿鐵絲絞緊,先應急對付著,回頭再打新的。」
蕭玦掃了一眼,瞬間明白。
「讓釘頭咬住冰面,車輪就不會打滑。」
「對,倆輪子都得裝,左右一起咬冰,拐彎才穩當。」
蕭玦拿來錘子和鐵絲,蹲在馬棚邊開干。
葉小弟在旁邊遞著釘子,歪著腦袋瞅。
「姐,你這腦子咋長的?這也太神了!」
「冬天趕路,車滑人摔斷腿,幹啥生意都白搭。
提前想到了,才能不出事。」葉雲舒拍了拍手上的灰。
「多花半個時辰弄這個,總比賠一車貨強。」
半個時辰後,兩條帶釘鐵鏈牢牢纏在兩個車輪外側。
釘頭朝外,間隔均勻,根根倒豎著。
葉雲舒讓蕭玦套上棗兒,拉著空車在院門外試跑。
巷子裡的積雪路面上,棗兒的蹄子還是有點打滑,但車輪穩穩咬住地面,愣是沒橫移半寸。
緊接著,葉雲舒讓蕭玦趕車去巷尾拐彎處。
那地方有段斜坡,積雪底下全是薄冰。
車輪碾過冰面,咔咔直響。
鐵釘扎進冰層,車身平平穩穩的駛了過去,絲毫沒偏斜。
葉小弟跟在車屁股後面跑,直拍手。
「姐!穩的很!比昨天強太多了!那冰坡今天一點沒甩!」
葉雲舒點點頭,又去查了一遍鐵鏈固定處。
鐵絲絞口沒松。
「走吧,今天送完貨,回來路上繞一趟城南鐵匠鋪。」葉雲舒上了車。
「讓老劉給我打四條專門的防滑鐵鏈,規格按這個來,但環扣得粗一號。
釘頭換成三角形的,舊鏈子撐不了幾回,不能靠僥倖。」
「換三角形幹啥?聽著就麻煩!」葉小弟撓頭。
「圓釘頭時間長了磨平就廢了,三角形稜角多,咬冰更牢。
多花點工錢,少翻一次車,咱們就賺了。」
蕭玦趕車,葉雲舒坐在車廂里清點貨物。
葉小弟留在鋪子開門。
出城時,守衛盯著馬車輪子上的鐵鏈直瞅,滿臉好奇,倒也沒攔。
官道上積雪極厚,只有幾道深轍印,大部分商販都縮在家裡。
葉雲舒的馬車成了早市上第一輛動彈的。
送到周府時,管事婆子特意多打量了兩眼車輪。
「葉姑娘,你這車輪子上纏的啥玩意?這大雪天的還敢出門,旁人家車都不敢動彈。
府里還尋思今日要斷了菜,你倒真把貨送來了!」
「鐵鏈防滑。」葉雲舒搬下韭菜。
「雪天路滑,總不能斷了供貨,做生意講究個穩字,不能賭命。」
管事婆子嘖嘖稱奇,清點完韭菜和蒜苗數目,痛快的結了銀錢。
葉雲舒收好銅錢,趕車直奔城南。
路過鴻運客棧時,她不經意的掃了一眼。
客棧門口停著兩匹馬,馬鞍下壓著灰布斗篷。
門口站著個矮壯漢子,腰間鼓鼓囊囊的,擺明了藏著短刃。
陸鳴舟的人。
葉雲舒立刻收回目光,沒做停留。
到了城南鐵匠鋪,她拆下舊鐵鏈給老劉看,仔細交代了規格和三角釘頭的形狀。
老劉滿口答應三天後交貨,四條鏈子收了一百六十文。
回程時雪停了,陽光照在白雪上,刺眼的很。
葉雲舒靠在車廂板壁上閉眼歇息。
蕭玦在前面趕車,偶爾回頭看她一眼。
「睡會,到城門我叫你,你從天沒亮忙到現在…」
「沒睡,在想事。」
「想什麼?陸鳴舟?」
葉雲舒睜開眼,盯著頭頂灰白的天。
「陸鳴舟來了五天,只派人到鋪子裡看了兩次,照你說的。
他三天就能查出線索,五天了還沒動靜…要麼被別的事絆住了。
要麼在等什麼人,他要是只探鋪子,早該嫌價貴了,越安靜,越說明在等人。」
蕭玦抖了抖韁繩,聲音沉穩。
「他在等你主動露面,他心裡清楚光查鋪子查不出東西,所以放長線,這幫人。
越安靜越危險,他手底下的人慣會把盯梢說成護衛,把逼人現身說成查案。」
聞言,葉雲舒坐直了身子。
「那咱們就讓他等,等到他耐心耗盡,自己先犯錯,他想拖,咱們就比他更穩。」
進城時,城門口的守衛又多瞟了幾眼鐵鏈車輪。
一個年輕兵士低聲跟同伴嘀咕了幾句,同伴朝著馬車方向努了努嘴。
葉雲舒下車出示文牒,面色如常。
回到巷口時,她一眼瞥見對面牆根蹲著個新面孔。
四十來歲,裹著舊棉襖,手裡捏著半個冷饅頭,一副叫花子打扮。
這人的鞋底,太乾淨了。
葉雲舒把車趕進院子,反手關上門,壓低聲音。
「巷口又換人了,鞋底沒泥,裝叫花子裝的不像。」
蕭玦從車轅上跳下來,牽著棗兒往馬棚走。
「陸鳴舟的人?還是靖王府的?這兩邊都愛把盯梢說成護衛。」
「不好說,明天讓石頭出門時留意一下他手指。
看看有沒有繭子,真要飯的手和鞋絕不會都乾淨。」
蕭玦把棗兒拴好,往槽里添了把草料。
「葉雲舒。」
「嗯?」
「你做的棉襖,今天趕車一上午都沒覺得冷。」
葉雲舒往屋裡走,頭也沒回,聲音淡淡的。
「那就好,凍病了沒人切菜,鋪子就得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