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兵入城巡查第三天,葉雲舒總算摸清了規律。
巡查隊分四組,每組二十五人,分別負責城東,城西,城南,城北四個坊。
城西這一組由一個姓孫的隊正帶頭,每日辰時從北校場出發,沿主街走一遍後散開。
重點查客棧,酒肆和出租院落。
顧言打聽到,孫隊正是刺史府的老人,做事講規矩,不會擅自入戶搜查。
但隊中混著五個黑衣短打的傢伙,不穿府兵甲冑,卻跟在巡查隊屁股後面轉悠。
不用想,八成是靖王府的暗樁。
葉雲舒把這事情記在心裡,轉頭就定下規矩:蕭玦白天必須留在鋪子後廚。
不准到前廳,更不准走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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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來越冷了。
鋪子裡滷味和涼拌菜的銷量此消彼長。
涼拌菜幾乎賣不動,滷味雖然好賣,但客人進店後根本待不住,搓著手匆匆吃兩口就走。
葉雲舒站在櫃檯後,看著街上縮著脖子快步走過的行人,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火鍋。
這可是大冬天最暖和的吃法。
前世她跟川渝老火鍋店的師傅學過底料配方。
牛油打底,豆瓣醬增色,花椒,干辣椒。
八角,草果,桂皮提香,加姜蒜蔥白爆炒後用高湯熬煮。
一鍋紅油翻滾,什麼菜涮進去都香的要命。
可這年頭哪來的牛油?牛都是耕牛,殺牛犯法。
葉雲舒琢磨了一下,決定用豬油代替,再加點雞油增香。
辣椒這東西雖然已經傳入,但只在南邊種,永安縣集市上偶爾能見到干辣椒,價格死貴。
當天傍晚,她咬牙去城南乾貨行買了兩斤干辣椒,一斤花椒。
半斤豆瓣醬,又從雜貨鋪包了八角。
草果,桂皮白芷,砂仁,丁香和小茴香。
香料加辣椒,足足花了三百多文。
回到家,葉雲舒反手關上灶房門,只留蕭玦在旁邊打下手。
她先把豬板油切丁,小火熬成清亮的豬油。
緊接著下雞皮和雞油,煉出金黃的油,兩種油混合做底。
干辣椒剪段去籽,花椒乾鍋炒香,八角草果桂皮等香料用紗布包緊。
起鍋燒油!先下薑片蒜瓣爆香,再倒進豆瓣醬炒出紅油。
辣椒段和花椒入鍋翻炒的一瞬間,霸道的香氣直接衝出灶房。
蕭玦被辣的連咳兩聲,卻沒躲開,反而湊近盯著鍋里。
「這什麼東西?」他皺了皺眉。
「聞著霸道,做法也不像尋常湯鍋。」
「火鍋底料。」葉雲舒手下不停,翻炒著紅油。
「冬天吃的,紅湯管熱鬧,清湯管穩妥,能吃辣的吃紅湯,吃不了辣的也照樣能掏錢!」
隨即,她把香料包扔進鍋里,兌入骨頭湯小火慢熬。
紅油咕嘟咕嘟翻滾,麻辣香味瞬間霸占了整個院子。
葉小弟從前院一路跑過來,用力抽著鼻子。
「姐!什麼東西這麼香!」他揉著眼睛。
「辣的我眼睛都睜不開…這要是拿去鋪子裡賣,客人不得排到巷口去!」
「別進來,嗆人。」葉雲舒頭也不抬。
「想吃就等飯點,敢偷揭鍋蓋,今晚就只給你清水煮白菜!」
半個時辰後,底料熬好。
葉雲舒舀出一勺嘗了嘗味道。
麻辣鮮香,層次分明。
她又熬了一鍋清湯底,用老母雞和豬骨足足煮了兩個時辰,撇去浮沫後,湯色乳白濃郁。
晚飯時,葉雲舒在桌上支起陶爐,架上鐵鍋,把紅湯和清湯分別倒進鍋里兩側。
旁邊早備好了菜:白菜,蘿蔔片,豆腐,豆芽,蘑菇,粉條,外加薄切的臘肉片和雞肉片。
「涮著吃。」她拿起筷子示範。
「夾起來放進湯里燙熟就行,紅湯辣,清湯鮮。
想吃哪邊自己選,別搶,鍋在這裡跑不了。」
葉家人哪見過這種吃法。
葉小弟第一個下手,夾了片臘肉丟進紅湯,燙了十幾息就急吼吼撈出來塞進嘴裡。
他眼睛瞬間瞪大,嘴巴張開直哈氣,臉憋的通紅,腮幫子卻還在用力嚼。
「辣!但…好吃!太好吃了!」他含糊不清的喊。
「姐,這東西真能開鋪子!大冬天吃上一頓,誰還願意啃冷饅頭啊!」
兩個小妹湊在清湯那邊,白菜和粉條蘸著芝麻醬,小嘴根本停不下來。
葉母連連點頭,直夸這吃法暖和,比什麼菜都下飯。
葉父吃不了辣,專攻清湯,把豆腐和蘿蔔煮的軟爛,就著米飯連扒了兩大碗。
蕭玦坐在葉雲舒對面,無聲的往紅湯里涮菜,涮好後,順手放進葉雲舒碗裡。
葉雲舒低頭一看,碗裡平白無故多出三片臘肉和一塊豆腐,立馬抬眼瞪他。
「我自己會夾,蕭夥計,掌柜的還沒虛弱到要人餵飯的地步!」
蕭玦面不改色,又夾了一筷子蘑菇放進她碗裡。
「你忙了一下午,手都沒停過。」他語氣平淡。
「掌柜的要算帳,總得先吃飽。」
葉小弟在旁邊捂著嘴偷笑,被葉雲舒一個眼刀狠狠瞪了回去。
飯後,葉雲舒一邊收拾鍋灶,一邊盤算這筆生意。
底料成本不高,一鍋也就三十文左右,賣的就是個氛圍和體驗。
若在鋪子裡支四桌火鍋,每桌收五十到八十文。
加上配菜和飲品,一桌少說能收一百五十文。
四桌滿客,一天就是六百文以上的純利。
算上原有的滷味和套餐,日入兩千文根本不是夢。
但問題來了。
火鍋需要銅鍋或鐵鍋,還得配炭爐和排煙。
葉記食坊那點地方,四張桌子已經擠的滿滿當當,再加炭爐根本轉不開身。
必須擴鋪子,或者乾脆另開一間專門做火鍋的店。
夜裡,葉雲舒就著燭光翻看帳簿。
暖房蔬菜,鋪子進項加上山貨收入,家裡的現銀已經攢到了四十多兩。
盤一間新鋪子至少要十五兩,裝修和設備再加十兩,留下周轉的銀子,剛好夠用。
蕭玦端著蜜水走過來時,正看見她在紙上畫鋪子布局圖。
「又要開新鋪子?」他放下碗。
「府兵還在城裡轉悠,你現在往外擴?」
「火鍋店,冬天最賺錢的生意,絕對是這個。」葉雲舒頭也沒抬。
「府兵查人,我開店,誰也不耽誤誰,他們要講規矩,我就把規矩做的更好看些。」
蕭玦瞥了一眼圖紙,手指點在左下角。
「排煙道畫小了,四張桌子同時燒炭,煙氣全聚在屋裡,客人待不住。」
聞言,葉雲舒抬頭看他。
這人確實見過世面,一眼就能挑出毛病。
「那你說怎麼改?」她把筆一擱。
「別光挑錯,蕭先生也給個能落地的法子啊!」
「每張桌子下面,挖半尺深的地溝,通到後牆外。」蕭玦語氣篤定。
「煙順著地溝走,從後牆排出去,屋裡只留熱氣,不留煙。」
葉雲舒在圖上改了幾筆,眼睛一亮。
這法子確實可行,地溝加排煙口,比她原先想的屋頂開天窗實用多了。
「你在哪裡見過這種做法?」她狐疑的打量他。
「這可不像尋常夥計懂的東西。」
蕭玦端起她喝空的碗,轉身往灶房走。
「以前府里冬天燒地龍取暖,道理一樣,地方大,炭燒的多,煙走不出去,人也待不住。」
府里。
葉雲舒咬了咬筆頭。
堂堂靖王府的地龍取暖,被他拿來改火鍋排煙道,倒也算物盡其用。
「明天你跟我去開元街西頭看鋪子。」她衝著他的背影喊。
「顧言說那邊有間酒肆要轉讓,兩進院子,後面帶廚房和小院,面積比葉記食坊大一倍。」
「多少銀子?」蕭玦停住腳步。
「位置若是好,盯著的人少不了。」
「還沒談呢,先看地方合不合適。」葉雲舒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銀子能賺回來,位置不合適才是真虧。」
蕭玦在灶房門口站定,回頭看她。
燭光映在他側臉上,輪廓深邃。
「你每天只睡三個時辰。」他聲音微沉。
「再這麼熬下去,鋪子賺再多銀子,你也得有命花。」
「忙完這陣就好了。」葉雲舒嘆了口氣。
「火鍋店開起來,請兩個廚子,我就能歇著了。
到時候我只管配方和帳本,絕不跟鍋鏟拼命!」
「你說的歇著,就是把一天忙十二個時辰,改成忙十個時辰。」
葉雲舒輕笑一聲,懶得反駁。
「去睡吧,明天卯時出門。」她擺擺手。
「蕭玦,明日從後巷走,避開巡查隊,別給那些暗樁送現成的熱鬧看。」
蕭玦沒再說話,腳步聲漸漸遠去。
葉雲舒吹滅蠟燭,躺回炕上。
黑暗中,她腦子裡忽然閃過蕭玦剛才看她的眼神。
那絕不是夥計看掌柜的眼神。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一把拉到下巴。
不能想這些。
五百府兵在城裡到處查,沈婉寧在方家酒樓虎視眈眈,暗樁還在巷口盯梢。
眼下這樁樁件件,哪個不比兒女情長重要。
窗外傳來旺財低沉的吠叫,隨後又歸於平靜。
葉雲舒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有一堆事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