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的那場寒潮比葉雲舒預想的來的早。
夜裡北風呼呼灌進院子，葉雲舒裹著新做的棉被躺在炕上，耳邊全是風聲。
兩個小妹縮在她身旁，睡的安穩。
忽然，院中傳來旺財急促的低吼。
葉雲舒一個翻身坐起，側耳細聽。
旺財的叫聲悶在喉嚨里，短促又連續，顯然是發現了什麼東西。
她披衣下炕，推門出了正屋，生怕驚動家人。
月色下，旺財蹲在灶房門口，毛全炸起來了，兩隻前爪按著地面刨動，尾巴繃的筆直。
葉雲舒走過去蹲下，順著旺財的目光望向灶房角落。
牆根處有窸窣窣的動靜，明顯有東西在啃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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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灶房門，借著月光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灶房角落堆著三袋糧食，最外面那袋糙米的麻袋底部被啃出了一個洞。
地上撒著白花的米粒。
「耗子，膽子倒大，敢啃我家過冬糧！」葉雲舒低聲罵了一句。
見狀，旺財嗖的竄進灶房，鼻子貼著地面嗅了一圈，隨即朝牆角猛撲過去。
一聲吱叫響起，旺財叼住了一隻肥大的灰耗子，甩了兩下就斷了氣。
葉雲舒拿火摺子點了油燈，舉高照了一圈。
灶房牆根有兩個老鼠洞，洞口光滑，顯然是舊洞。
灶房裡原本就有耗子窩。
之前糧食少，這些東西沒動靜，如今存糧多了，耗子也活躍起來。
她蹲下檢查糧袋。
那袋糙米漏了大約一捧的量，麻袋底部被啃穿了拳頭大的洞。
另外兩袋暫時無事，但若不處理，遲早也保不住。
緊接著，旺財又叼出一隻死耗子，放在葉雲舒腳邊，尾巴搖的飛快，一副邀功的模樣。
葉雲舒摸了摸它的腦袋。
「行啊，你今晚立大功了！等天亮給你加肉…這差事比看門還要緊。」
她先把三袋糧食挪到高處，架在灶台旁的木架上，離地三尺，耗子不容易夠著。
隨後找來碎磚和黃泥，把兩個老鼠洞堵的嚴嚴實實，外面又糊了一層乾草泥，壓的結實。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灶房才收拾妥當。
葉雲舒把旺財帶進灶房，指了指糧袋方向。
「以後你晚上就睡這裡，看好糧食，糧袋要是再少一把，我先找耗子算帳，再給你加餐！」
旺財蹲在灶台旁，趴下來不動了。
天亮後，葉雲舒把昨晚的事告訴了家人。
葉母看到地上兩隻死耗子，心疼糧食心疼的直拍大腿。
「這些個害人精，好好的糧食糟蹋了多少！家裡人一口一口省出來的冬糧。
它們倒先享福了！」
葉小弟蹲下來看旺財，滿臉興奮。
「姐！旺財真厲害！它一晚上就抓了兩隻，咱家糧食可算有守著的了！」
「以後晚上讓它守灶房就行，白天再讓它巡後院，雞圈和糧袋都不能少。」
葉雲舒把漏出來的米粒掃到一起，有半碗多，拿水淘洗乾淨，留著中午煮粥用。
早飯後，她讓葉小弟去後院摘白菜。
白菜已經出了第一茬，雖然棵頭不大，但葉子嫩綠厚實，夠炒一盤。
葉雲舒又從灶房取出鹽和豬油，打算中午做個白菜炒肉絲，犒勞一下旺財和全家。
蕭玦從院外回來，手裡拎著一捆柴。
他劈柴的動作收斂了很多，收起了前幾天那種力道。
一下一下的，完全是普通莊稼漢的架勢。
葉雲舒知道他在藏。
那些追蹤的人還在城裡。
昨天顧言傳話說縣衙已經盤查過一次，但那七個人的口供對的上。
說是從南邊來尋親的商人，目前找不到理由扣留他們。
也就是說，時間不多了。
「昨晚你在院裡聽到什麼異常沒？」葉雲舒走到蕭玦身旁，壓低聲音問。
蕭玦把柴碼好，轉頭看她。
「子時前後，巷口有人走過，腳步在咱家門口停了一下，不敲門，不問路…停的太刻意。」
「跟前天那個…是同一人？」
「步幅不一樣，換了人，前天那個腳步重，昨晚這個落腳輕，專門盯梢的。」
聞言，葉雲舒點了點頭，心裡盤算著。
換人踩點，說明對方在輪班盯梢，準備動手了。
她看向後院方向，圍牆松磚處的木板遮擋還在，退路並未暴露。
「你今天繼續待在家裡，別去前門，也別讓外人看見你的影子。
我下午去一趟集市，順便去城西門那邊轉轉，確認退路暢通。」
蕭玦微皺眉頭。
「你一個人去？他們既然盯到巷口，未必不會留意你。」
「我一個人反而安全，一個賣山楂糕的姑娘，最多讓人惦記兩塊糕，惹不來人拔刀。」
葉雲舒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們找的是你，我出門引不起注意，真有人跟著，我也能把他繞進集市里。」
蕭玦沉默片刻，最終沒再開口。
午飯時，葉雲舒給旺財單獨盛了一碗肉末拌粥，放在灶房門口。
旺財吃的呼呼響，尾巴甩個不停。
葉小弟在一旁看著，忽然開口。
「姐，我覺得旺財比咱家雞都能幹，雞還要餵糠，旺財能抓耗子！」
「雞能下蛋，旺財能看家。」葉雲舒笑了笑。
「各有各的用處，誰好好幹活，誰就有飯吃，這規矩公平！」
下午她出了門，先去城東集市送了一批山楂糕給孫記糕餅鋪。
孫婆婆驗了貨，當場付了銅錢，還說最近山楂糕賣的好，問她能不能再加量。
葉雲舒答應考慮，收了錢後繞道城西。
城西小門是個不起眼的側門，平時只有挑糞車和柴夫進出。
守門的兵丁只管收兩文過路錢，不怎麼盤查。
她走到小門附近，假裝蹲下來繫鞋帶，四下張望了一圈。
門口不見可疑的人蹲守。
她又沿著錢大媽家後面的窄巷走了一遍，確認從自家後院翻牆出去後。
經過窄巷到城西小門。
全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中間路況通暢。
回家時天色將暗。
葉雲舒經過巷口，看到一個穿灰布短打的瘦高男人靠在牆根嗑瓜子。
那人抬頭瞥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葉雲舒並未停留，徑直進了院子。
關上門後，她站在門板後面聽了片刻。
聽不到腳步跟來。
「看到人了？」蕭玦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
葉雲舒轉身。
黃昏的餘光下，他眉眼間繃的很緊。
「巷口有一個，穿灰布短打，瘦高個，裝著嗑瓜子，眼睛四處亂瞟。」
她往旁邊讓了一步，走向正屋。
「摸不準是不是他們的人，以前未曾見過。
若只是路人，絕不會把咱家門口看的那麼仔細。」
蕭玦跟上來，聲音壓的很低。
「若他們確認了我在這裡，最遲三天就會動手。
他們不敢在縣衙眼皮底下拖太久，拖久了反而露餡。」
葉雲舒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三天夠了，人急了就會出錯，他們同樣是血肉之軀。」
「明天我讓顧言再幫一次忙，縣衙那邊多盤問一回，他們就得多編一層謊。」
「只要再拖兩天，我就能把所有東西安排妥當，到時走不走，由咱們定，不由他們定。」
蕭玦看著她，目光微沉。
「葉雲舒。」
「嗯？」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頓了頓。
「我自己引開他們，你帶家人走，他們沖我來，不該把你們拖進去。」
聽到這話，葉雲舒沉默片刻。
她搖了搖頭。
「你死在外面，我還欠著一個壯勞力呢，欠帳不還就想跑…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院裡的柴還沒劈完，後院的地還沒翻第二遍，你想走，等把活幹完再說。
真要引開人，也得聽我安排，別把自己送成白工。」
蕭玦愣了一下。
葉雲舒已經推開正屋的門走了進去。
夜裡，旺財趴在灶房門口，偶爾豎起耳朵聽一聽動靜。
整個院子安靜的只剩風聲和偶爾的雞叫。
葉雲舒躺在炕上，腦子裡還在轉。
糧食的事暫時解決了，旺財看著灶房，耗子近不了身。
但追蹤蕭玦的人越逼越近，這才是真正的大患。
她必須在對方動手之前，把所有退路都安排好。
萬一要跑，糧食帶不了多少，銀子和文牒才是保命的東西。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葉小弟跑進正屋，滿臉興奮。
「姐！旺財昨晚又抓了一隻耗子！」
「這次是在後院雞圈旁邊抓的，那耗子比昨天的還肥！」
葉雲舒坐起來，
「行，晚上給它加個雞蛋，能護糧還能護雞，這雞蛋它吃的不虧！」
葉小弟高興的蹦了一下，又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姐，咱家什麼時候能再養一條狗？兩條狗輪著守夜，耗子和壞人都不敢來！」
葉雲舒伸手彈了他腦門一下。
「先把你的字練好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