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葉雲舒睜開眼。
山林里濕冷刺骨,露水早把她薄衫的袖口洇濕了。
她不聲不響的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關節。
摸了把額角,血痂硬結,好在不影響行動。
石壁下,葉母摟著兩個小妹睡的沉。
邊上的葉父腦袋一點一點的打著盹,手裡緊緊攥著那半截木棍。
葉雲舒一轉頭,對上葉小弟的眼睛。
這小子不知什麼時候也醒了,正盯著她。
「姐…」葉小弟壓著嗓子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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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爹守了一夜,咱們…是不是得想法子弄點吃的?」
「嗯,跟我走一趟。」葉雲舒壓低聲音。
「別吵醒他們,先把要緊事辦了。」
隨即,她站起身,拎起那口破鍋,又揣上一截昨夜撕下的布條。
見狀,葉小弟骨碌一下爬起來,動作利落的跟在後頭。
進山第一件事,找水。
成年人抗餓,可小孩子不行。
兩個小妹昨晚乾咽了幾口糠窩頭,這會嘴唇都乾裂起皮了。
今天要是再喝不上水,准出大問題。
葉雲舒沒往深山裡亂鑽。
她站在林子邊緣,視線掃過四周。
左邊那片灌木叢底下的泥土顏色深,摸著濕潤。
遠處的坡地上長著幾棵柳樹,葉片寬厚油綠。
順著山坡的走勢看過去,西北高東南低,水往低處流。
順著東南方向找,肯定有泉眼或者溪流。
葉小弟跟在後頭,看著她走走停停,一會蹲下捏捏泥巴,一會又抬頭看樹。
他憋了一肚子話,硬是忍著沒吭聲。
姐昨晚立了規矩:在外面,少張嘴,多看。
順著坡勢往東南方向走了一刻鐘,腳下的土越來越軟,草根處長出了一片片青苔。
周遭的灌木叢愈發茂密,迎面吹來的風裡夾著一絲涼意。
「快到了。」葉雲舒頭也不回的低聲囑咐。
「記住,山里找活水,得看樹看坡,還得看地上的濕氣。」
緊接著,她加快腳步,一把撥開及胸高的灌木叢。
前方是個不大的山坳。
坳底的岩石縫裡,一股細水正汩汩往外冒,聚成了一小窪兩尺寬的淺潭。
水底的細沙和卵石看的一清二楚。
真有泉眼。
葉小弟「哇」了一聲,眼珠子瞪的老大。
「姐!水!乖乖,真有水!」他激動的直跳。
「這下娘和妹妹們有救了!」
「噓——」葉雲舒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她蹲下身,盯著泉水看了一會,又捧起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
無色無味,水流平穩。
潭邊的石頭乾乾淨淨,周圍連根動物的毛都找不見。
能喝。
接下來,她拿著破鍋接了小半鍋,自己先抿了兩口。
等了一會,這才遞給葉小弟。
「喝吧,慢點,別嗆著,渴的越久,越不能大口灌。」
葉小弟捧著鍋沿,咕咚咕咚咽了幾小口,舒坦的打了個水嗝。
「姐,這水真甜!」他用袖子一抹嘴。
「比葉家那口破井裡的水好喝多了!咱們以後…再也不用看那幫人的臉色了吧?」
葉雲舒扯了扯嘴角,將鍋重新裝滿水。
「記住這條路,以後打水,就是你的活。」她端起鍋。
「這大山又沒刻著他葉家的名字,咱們憑本事活。」
「記住了!」葉小弟用力點頭。
「往東南走,找青苔!姐,你放心交給我!」
聞言,葉雲舒點了點頭。
這小子倒是不笨。
回去的路上,葉雲舒順道拔了幾把薺菜和馬齒莧。
等兩人回到臨時營地,葉母已經醒了。
兩個小妹正扯著嗓子哭,她抱著孩子,急的直掉眼淚。
葉父也醒了,正攥著木棍四處瞎轉悠。
看到他們回來。
葉母猛的撲過來:「雲舒!你帶弟弟跑哪去了?可嚇死娘了!這荒山野嶺的。
萬一遇到野獸…」
葉雲舒把那鍋清水穩穩放在地上。
「找著水了,娘,先給妹妹們潤潤嘴。」她把那截乾淨的布條遞過去。
「小口喂,別嗆著,水管夠。」
聽到這話,葉母愣住了,看著鍋里清亮亮的水,眼淚刷的流了下來。
她手忙腳亂的拿布條沾了水,往小女兒乾裂的嘴唇上一點點的滴。
葉父傻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又合,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昨天被趕出家門,一家人連個水囊都沒拿。
他一晚上光顧著害怕了,壓根沒想過要去找水。
大女兒倒好,天沒亮就摸出去,不聲不響的把命保住了。
葉雲舒沒空看他們抹眼淚。
「喝完水趕緊收拾,咱們往山里挪。」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剛看好個地方,離水源近,也安全。
葉家把咱們掃地出門,咱們乾脆躲遠點,省的礙眼。」
葉母連連點頭,葉父也搓著手悶聲應下。
趁著家人歇息,葉雲舒扭頭又朝山坳的方向走去。
到了半路,她停下腳步。
剛才打水的時候,她順便相中了一塊空地。
離泉眼不到百步,地勢陡然平緩,形成了一塊半敞開的台地。
三面全是山包,唯獨南邊透著光,正適合朝陽避風。
北邊那面岩壁直上直下,足有兩丈高。
岩壁底下往裡凹進去了好大一塊,剛好能遮風擋雨。
最妙的是,台地邊上是個大陡坡。
人站在下面往上爬,少說得費一番力氣。
只要在坡頂堆幾塊石頭,拉兩根樹枝,這就是個現成的防禦陣地。
野獸和流民想摸上來,難如登天。
葉雲舒圍著空地轉了一圈,心裡有了底。
睡覺的地方靠著北邊岩壁搭,打水往東南走,南面這大片空地留著曬東西,剝獸皮。
看準了地方,她立馬折返回去領人。
搬家的活出奇的順暢。
山路難走,但葉雲舒剛才來回兩趟,早把擋路的樹根和碎石踢開了。
葉母背著兩個小丫頭,深一腳淺一腳的跟在後頭。
葉小弟抱著那口破鍋,懷裡揣著半袋糠窩頭,一路小跑的緊跟著。
等一家人爬上台地,葉母看了看四周,緊皺的眉頭總算鬆開了些。
「這地方好…背風。」她擦了把汗,長出一口氣。
「只要孩子們晚上不挨凍,娘就知足了。」
葉小弟更是興奮的撒丫子跑了一大圈。
「姐!這裡太大了!」他揮著胳膊喊。
「比葉家那破院子大多了!誰說咱們沒地方去?」
葉雲舒把手裡的東西一扔,直接下令。
「爹,你帶小弟去撿柴火,粗的細的都要,分開放。」她轉頭看向葉母。
「娘,你看好妹妹,把那半袋窩頭用鍋扣上,防蟲,今天先燒水填肚子,活下去再說。」
聽到這話,葉父這回半點沒含糊,領著葉小弟扭頭就鑽進了林子。
葉雲舒也沒閒著。
她找了幾塊大石頭,在岩壁下圍了個圈。
把圈裡的碎石雜草全清理乾淨,又抱來幾大捆乾草和落葉,厚厚的鋪了一層。
這草鋪子,可比昨晚那硬石頭強太多了。
等葉父和葉小弟吭哧吭哧的抱著柴火回來,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葉雲舒摸出火摺子,在南邊空地上攏起一堆火。
破鍋架上,倒滿泉水,順手把剛才拔的野薺菜和馬齒莧扔進去。
等水開了,她又狠心掰碎了一個糠窩頭,熬了一鍋糊糊。
野菜糠粥,拉嗓子,但好歹是口熱食。
兩個小妹捧著缺口的破碗,喝的肚子滾圓,總算不鬧騰了。
葉母連著喝了兩大碗,慘白的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精氣神也提起來不少。
葉小弟端著碗,神神秘秘的湊到葉雲舒跟前。
「姐…」他壓低嗓門。
「你咋啥都會啊?找水,認野菜,選地方。
你那架勢,比村里打獵的王大爺還老練!只要你一開口,我心裡就一點都不慌了。」
此話一出,葉雲舒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毫無波瀾。
「以前聽老獵戶閒聊,我多長了個心眼記下了。」她面不改色的胡扯。
「人被逼上絕路,腦子就得轉的快,不然,咱們這會連這口糠粥都喝不上。」
葉小弟撓了撓頭,半信半疑,倒也沒再多問。
反正姐說啥就是啥,沒毛病。
葉雲舒順手呼了一把他的後腦勺。
「趕緊吃,吃飽了歇會,下午還有大活。」
「大活?啥活啊?」
葉雲舒轉過頭,看著北邊那面高聳的岩壁,嘴角挑起一抹笑。
「給咱家,蓋個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