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過伊沙比斯的王宮,露台之上,夜風帶著永恩河濕潤的水汽,輕輕拂動衣袂。
天欲雪緩步走到那處熟悉的石欄邊,一如從前那般坐下。
身姿清淺,背影在夜色里依舊清貴柔和,仿佛這一路風雨——求雨時的虔誠、疫病時的堅守、糧荒時的奔走、沙塞堵河時的焦灼、破除階級時的決絕,都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疲憊,只沉澱出更溫潤沉靜的氣息。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赫墨圖野靜靜走到他身側,在同樣的位置落座。
抬眼望去,漫天星子垂落,奈特星懸於夜空正中,明亮得一如往昔。沙漠還是那片沙漠,安寧還是這般安寧,連風掠過露台的弧度,都與從前別無二致。
可落在赫墨圖野眼中,星子還是那麼偏愛眼前人,溫柔地將天欲雪整個人裹在光里,連他垂落的髮絲,都沾著細碎的星芒。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同登此處時,心中尚藏著萬千顧慮。
王權不穩,階級桎梏,民生多艱,前路茫茫,連望向身邊人的目光,都帶著幾分克制與沉重。那時他坐擁江山,卻仿佛負重前行,連這漫天星光,都看得心事重重。
而此刻,風是輕的,夜是靜的,心是定的。
求雨甘霖已落,疫病早已消散,糧倉充盈,永恩河疏通流淌,舊的階級枷鎖徹底打碎,百姓安居樂業,城邦安穩興盛。
他不再是那個步步為營、滿腹顧慮的王,身邊有並肩同行的人,腳下是海晏河清的伊沙比斯。
同樣的夜色,同樣的星子,同樣的人在身側。
赫墨圖野側過頭,望著天欲雪被星光籠罩的側臉,眼底再無半分躊躇與顧慮,只剩一片沉靜溫柔。
「星子還是那般亮,奈特星依舊守著伊沙比斯。」
他輕聲開口,聲音融進夜風裡,「可我與從前,早已不同。」
天欲雪微微轉頭,對上他的目光,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笑意。
「王不再有顧慮了。」
「嗯。」赫墨圖野輕輕應著,伸手,自然地將他的手攏在掌心,暖意相扣,「有你在,有這盛世在,我再無後顧之憂。」
遠處永恩河無聲奔流,廣場上的雕像在夜色中靜默矗立,成群白鴿棲於檐角,安安靜靜。
星子漫天,歲月安然,從前負重而行,而今心無塵埃。
星河萬頃。
夜風靜得能聽見永恩河遠遠的流水聲,星子落在天欲雪發間,溫柔得不像話。
赫墨圖野望著王宮東方那片空曠之地,目光落得很遠,像是已經看見了許多年以後。他忽然抬手指向那片夜色,輕聲打破寧靜:
「我要在那裡,建一座墳墓。」
天欲雪微怔,側頭看他。
「我們的墳墓。」
這話來得太過突然,天欲雪先是一愣,滿臉問號,隨即又彎起眼,帶著幾分慣有的調侃笑意:「怎麼好好的,突然說這個?」
他微微傾身,語氣輕挑:「呦,我們的王膽子這麼大,想讓本神使給你陪葬?」
赫墨圖野沒笑,只深深看著他,伸手穩穩牽起他的手,低頭,輕輕吻在了他掌心那一道淺淺的舊疤上。
那是當年修建水渠時,被碎石劃破留下的痕跡,一直留在那裡。
「嗯……神使。」他低聲,嗓音溫柔得發啞,「我的神使。」
天欲雪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如水的認真。他靜靜望著赫墨圖野,沉默片刻,終是輕輕開口: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不是神使的?」
赫墨圖野指尖輕輕摩挲著那道疤痕,每一下都帶著心疼,又低頭親了親那處,才緩緩開口:
「一開始,我和阿陽都真的以為,是神明顯靈。至少阿陽到現在,還這麼堅信著。」
「可從那場疫病,我便開始懷疑。」
「後來那些異域種子,在沙漠裡奇蹟般生根發芽,又讓我推翻了懷疑,以為真是神跡。再到修建永恩河水渠,看著你親自奔走、親自操勞,甚至受了傷,我又重新確定——」
他抬眼,目光落在天欲雪臉上,溫柔又篤定:
「真正的神使,大概只需抬手,解藥便會出現;只需一揮,水渠便能落成。更不會……讓自己受傷。」
指尖依舊輕輕覆在那道疤上,像是在撫摸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你不是天降的神明。」
「卻是我的神明。」
赫墨圖野輕聲說,
「你是來到我身邊,親手為伊沙比斯、為我,撐起一整個盛世的人。」
~~~~~~
夜風散去,白日的驕陽便炙烤著整片伊沙比斯大地。永恩河的流水帶來濕潤的風,卻吹不散王宮東側空地上蒸騰的熱氣。
自那晚星下一言,赫墨圖野便雷厲風行地動了工。
沒有大張旗鼓的宣告,只先調了親信工匠,一磚一石,親自丈量。
天欲雪起初只當他是隨性起意,直到看見成堆的黃磚被源源不斷運來,才後知後覺地皺了眉。
「不用……不用弄得這麼複雜。」
他靠在廊下,望著烈日下忙碌的身影,輕聲勸,「不過是個念想,簡單些便好。」
赫墨圖野一身輕便短打,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陽光落在他裸露的肩頸上,曬得皮膚油亮緊實,透著一股滾燙的生命力。
他抬手抹了把汗,回頭看向天欲雪,眉眼一沉,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卻又藏著軟意:
「你站遠些,去陰涼地等著。這裡不用你管。」
天欲雪心頭一軟,又有些無奈。
他分明也是能扛能累的性子,此刻卻被這般小心翼翼護著,反倒有些不自在。他抬腳想上前搭把手,剛拎起一塊磚,就被赫墨圖野快步攔下,不由分說把人往樹蔭下帶。
「聽話。」
王的指尖帶著日曬的溫度,輕輕按在他肩頭,「這是我要給我們走後築的家,該我來。」
沒過幾日,這事便再也瞞不住。
往來的子民瞧見王親自在空地上操勞,一問之下,雖不知具體要建何物,卻紛紛自發扛著工具、搬著石料趕來幫忙。
人越聚越多,熱火朝天,赫墨圖野勸了幾次都攔不住,最後只能鬆口,只暗中吩咐下去,月底給所有幫忙的子民多發一份酬勞。
天欲雪就這麼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看黃沙飛揚,看黃磚層層壘起,看工匠們按照赫墨圖野的吩咐,四面傾斜,向上收攏,底座寬闊,越往上越尖,筆直地朝著天空延伸。
一日日過去,那建築越來越高聳,越來越清晰。
巨大,沉穩,肅穆,帶著一種震懾人心的莊嚴,靜靜矗立在沙漠之上,與藍天烈日相映。
天欲雪盯著那輪廓看了許久,越看越眼熟,越看越懵。
四稜錐……
方底,尖頂……
這造型……
系統空間裡,111終於憋不住,爆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爆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雪崽,你快看!你家那位這是把金字塔都給造出來了啊!哈哈哈哈——這個時空,可還沒『金字塔』這個詞呢吧!」
天欲雪:「……」
他沉默地望向烈日下依舊在監工、眉眼認真得近乎虔誠的赫墨圖野,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抽。
行吧。
他們王大概是真的很想,在這黃沙之上,給他們倆,建一座永恆的歸處。
要不要告訴他,這東西在很久以後,會有個很響亮的名字?
天欲雪彎了彎眼,把這話咽了回去。
罷了。
他建什麼,便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