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還是安靜的。
太安靜了。
姜江鏟起了最後一堆碎殼,直起腰,把不知名女巫的小刀收回背包。
汗水混著還沒幹透的海水,順著脖子往下淌,黏糊糊的,難受得她想罵人。
她沒罵。
只是看了一眼面板。
【剩餘模擬時間:58小時】
又過了三個小時。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什麼都沒有。
她轉頭看向海面,灰色的,平靜的,像一張閉著的嘴。
「雲朵,有動靜嗎?」
「沒有,女巫!連個水花都沒有!」
姜江皺了一下眉。
不對勁。
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但就是不對勁。
一切都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暴風雨前的那種死寂!
「女巫,喝水。」澆水壺搖搖晃晃地飛過來,「你嘴巴都起皮了。」
姜江看了一眼澆水壺,伸手拿起它頭頂的杯子。
「謝謝寶——」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了。
不知道為什麼,她看著澆水壺那個圓滾滾的蓋子,心裡突然冒出一股煩躁。
不是平時那種「哎呀你這孩子」的假嫌棄,是真的、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那種煩躁。
「你就不能自己飛穩一點嗎?」姜江把水咽下去,「每次都搖搖晃晃的,晃得我眼睛疼。」
澆水壺愣住了。
蓋子停在半空中,沒有「啪嗒」聲。
「女巫……我……」
「你什麼你?」姜江把水杯塞回背包,聲音越來越大,
「你看看你,打也打不動,飛也飛不穩,除了澆澆那些破水母你還能幹什麼?每次都要我分心照顧你!」
她說完這話,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想這麼說的。
但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澆水壺懸在空中,一動不動。
壺身上那層溫潤的光澤暗了下去,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
「對不起,女巫。」澆水壺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我……我去看看蔬菜棚。」
她轉身飛走了。
飛得很慢。
姜江站在原地,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
她這是怎麼了?
她在幹什麼?她為什麼要對澆水壺發火?澆水壺明明什麼都沒做錯。
但她控制不住。
那股煩躁還在,不僅沒消,反而更重了。
像有一隻手掐著她的心臟,越掐越緊,緊到她喘不過氣來。
「嘖。」
她轉過身,看見小草正蹲在水井旁邊,慢吞吞地用石頭手舀水。
「你在幹什麼?!」姜江大步走過去,「那口井是喝的!你一個石頭人洗什麼洗?!」
小草抬起頭,石頭上那兩道裂縫像一雙困惑的眼睛。
它手裡還捧著水,水滴從指縫間漏下去,滴答滴答。
「髒……想……弄乾淨……」
「弄什麼乾淨?你弄得乾淨嗎?你看看你身上那幾道裂縫,越洗越大!遲早有一天碎成一堆石頭渣!」
小草的手僵住了。
它慢慢把手裡的水倒掉,站起來,退了兩步。
頭上的那株小草耷拉著,像被霜打了。
姜江看見它退後的那兩步,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她又說錯話了。
但她還是控制不住。
那股煩躁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她整個人淹沒了。
她想尖叫,想砸東西,想把鐵板一腳踢翻——
「媽媽。」
聲音很小。
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姜江愣住了。
海從她肩膀上飛起來,翅膀在她面前輕輕扇動。
那雙淺綠色的眼睛看著她,乾淨得像一滴剛從葉尖滴落的露水。
「媽媽不高興。」海說。
姜江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有」。
但怎麼也沒說出來。
海飛近了一點,伸出小小的手,貼在她的眉心。
在那雙手貼上她眉心的那一刻,一股涼意從眉心蔓延開來,像春天剛解凍的溪水。
慢慢地、慢慢地,流過她滾燙的腦子,流過她堵得發慌的胸口。
姜江閉上眼睛。
好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唱歌,沒有歌詞,只有一個旋律。
很輕。
很柔。
像有人在替她把皺成一團的心,一點一點撫平。
姜江的眼眶紅了。
是後怕。
她睜開眼,海還貼在她的眉心,翅膀一扇一扇的,那團淡綠色的光把她籠罩在裡面。
「海……」她的聲音啞了,「我怎麼了?」
海收回手,落在她的肩膀上。
「有東西在叫媽媽。」
海用手指了指海面。
姜江轉頭。
她聽見了歌聲。
從海面上傳來的。
從鐵板之外的那片灰色海面上。
有人在用世界上最溫柔的聲音,叫她的名字!
不是「蝦仁豬心」。
是她原來的名字。
是那個很久沒有人叫過的名字。
「姜江——」
「姜江——」
「過來,姜江——」
姜江的腳動了。
不是姜江控制的。
是它們自己動的。
一步,兩步,朝鐵板的方向走去。
她的手抬起來,按在鐵板的冰縫上,但她感覺不到冷。
「女巫?」雲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女巫你在幹什麼?」
姜江沒有回答。
她舉起魔杖,迅速做了一個門,推開。
門外是水。
海水。
「姜江——」
她邁出了一隻腳。
「媽媽!!!」
聲音從肩膀上傳來的。
姜江的腳步頓了一下。
一隻小小的手,死死地攥著她的衣領。
海在發抖。
小小的身體,貼在姜江的脖子上,抖得像一片即將被風吹落的葉子。
「媽媽不可以走。」海在哭,「海不要媽媽走。」
姜江站在鐵板邊上,一隻腳在領地外面,一隻腳在裡面。
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咸腥味,和那個溫柔的、一直在叫她的聲音。
「姜江——姜江——」
她的腳又動了一下。
「女巫!」
雲朵從天上俯衝下來,整個身體擋在姜江面前,粉色的雲絮把她裹住,推著她往後。
「你醒醒!前面是海!你進去就沒了!」
姜江被推得踉蹌了一下,退了兩步。
但那個聲音還在叫她。
她甩了甩頭。
「小草!把門關上!」
姜江僅剩的理智幫助她做出了最後的掙扎。
小草衝過來,一把將那扇鐵門拉回來。
「澆水壺!水!」
沒有回應。
「澆水壺!!!」
還是沒回應。
姜江愣了一下,腦子裡的霧突然散開了一角。
澆水壺。
她剛才對澆水壺發了脾氣。
她把澆水壺罵走了。
「澆水壺——」
「寶貝你在哪?!」
「在……在這裡……」
聲音從蔬菜棚後面傳出來。
澆水壺飛了出來。
她的蓋子是合攏的,緊緊地、死死地合著。
「寶貝,水!往我臉上澆……」
澆水壺愣了一下,但也發現了不對,蓋子彈開,壺嘴對準姜江的臉——
「嘩啦——」
冰涼的水從頭頂澆下來。
姜江打了一個激靈。
那個聲音,那個一直叫她的名字的聲音,終於斷了。
姜江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澆水壺懸在她面前,壺嘴還滴著水,蓋子半開半合,發出很輕很輕的「啪嗒」聲——
很慢、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問「你還好嗎?」
姜江伸出手,摸了摸澆水壺。
「對不起。」姜江說,「我剛才不應該那麼說你。」
澆水壺的蓋子又「啪嗒」了一聲。
這一次快了一點。
「女巫……你是不是生病了?」澆水壺的聲音還有點抖,「你從來不會那樣說我的。」
姜江把澆水壺貼在自己臉上,閉上了眼睛。
「嗯。」她低聲說,「我生病了……但現在好了。」
海在她的肩膀上輕輕蹭了蹭。
姜江轉過頭,看向鐵板外面。
海面還是平靜的。
但海面上多了什麼東西。
不是從水裡浮上來的。
是一直就在那裡的。
只是她之前沒有看見。
灰色的霧氣里,隱隱約約有一些影子。
是鮫人!
她們浮在海面上,長發散在水裡,眼睛在霧中閃著幽幽的光。
其中一個,正對著姜江的方向。
她的嘴是張開的。
她在唱歌。
姜江看著那雙眼睛。
一種很淡淡的悲傷裹住了她的心。
那些鮫人也在看她。
像在看一個被困在籠子裡的、不屬於這裡的、卻非要活下去的東西。
歌聲停了。
鮫人一個個沉回了海里。
領地里安靜了。
海從姜江的肩膀上滑下來,落在她的手心裡,抱著她的拇指,閉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
姜江低頭看著掌心那團淡綠色的光。
「小草。」
石頭人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過來。
「寶貝……對不起……」
姜江的手覆在了小草身上,什麼也沒有再說。
但小草頭上的那株草開始搖晃,它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姜江抬起頭,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這個世界,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