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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挺好

  蘇麻喇姑上了茶,便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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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打量了寧珂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像是在看她的氣色。片刻後,太后端起茶盞,似是隨口問道:「皇上在南苑如何?」

  寧珂如實回答:「皇上精神很好,行圍那日身先士卒射了一隻鹿,興致頗高。又在湖邊歇了兩日,比在宮裡鬆快些。」

  太后的目光微微一動,像是捕捉到了什麼:「哦?湖邊歇了兩日?」

  「是。」寧珂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多想,「行圍結束那日下午,皇上帶兒臣去湖邊坐了一會兒。後來兩日無事,兒臣便在院子裡歇著,織織毛衣。」

  太后聽完,沉默了片刻,茶盞在手中轉了半圈,像在想什麼。然後笑了笑,語氣溫和:「哀家就說嘛,年輕人多出去走走是好的。在宮裡悶著,人都悶壞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皇上政務繁忙,難得有這般閒暇。你能陪他出去散散心,很好。」

  寧珂低頭應了一聲:「兒臣不敢當。」

  她嘴上應著,心裡卻隱約覺得太后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別的東西——不是不滿意,而是……一種她說不清的『在意』。像是在確認某件事,確認完了,心裡有了數,便不再多問了。

  太后果然沒有再追問南苑的事,轉而問起了南三所那邊的情況,第二批孩童來了之後住得是否習慣、和順公主的功課如何。寧珂一一作答之後,又陪著說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告退了。

  走出慈寧宮的時候,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動袖口的滾邊,她回頭看了一眼慈寧宮的匾額,心裡總覺得剛才那番對話里有什麼東西被自己忽略了。

  寧珂不知道的是,她走後,太后在偏殿裡坐了很久。

  茶盞里的茶已經涼了,太后沒有叫人續,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像是在想什麼很遙遠的事。

  蘇麻喇姑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茶盞撤了,換了一盞熱的,放在太后手邊的小几上。

  「格格可要用些什麼點心?」

  太后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蘇茉兒,你說皇帝在南苑那幾日,跟皇后如何?」

  蘇麻喇姑垂著眼,答得很謹慎:「老奴未曾跟隨,不好妄言,但格格方才也聽到了,皇上帶皇后去湖邊歇息,還教了皇后射箭騎馬——想來是相處得不錯的。」

  太后「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她心裡在算,滿打滿算,四個白天三個晚上,不算短了,皇帝跟皇后單獨待了這麼些天,若是有心,什麼事都該成了。

  就算皇后還未長成,但兩人之間那種相處的氛圍也該變一變才對。

  再看寧珂說起南苑時的語氣——平靜、自然、沒有一絲女兒家的羞怯或歡喜,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皇上做了什麼』,『臣妾做了什麼』,像在匯報公務,不像在說一個跟自己很親近的人。

  太后端起了茶盞,沒有喝,只是端著。

  她想起自己當年,先帝還在的時候,若是能有幾天獨處的機會,心裡是要歡喜好幾日的。那種歡喜是藏不住的,哪怕嘴上不說,眉梢眼角都會帶出來。

  而寧珂沒有。

  太后喝了一口茶,茶是溫的,不燙。

  把茶盞放下來,心裡有了數,兩個孩子之間,還沒有走到那一步,不,就怕是皇帝單方面走到了那一步,而她這個侄孫女還沒開竅。

  沒關係,南苑只是一個開始。

  她有的是耐心。

  傍晚時分,寧珂斜靠在西暖閣的榻上。

  四天不在宮裡,坤寧宮的一切都跟她走時一樣,院子掃得乾乾淨淨,窗台上擺著的那盆梔子花又開了兩朵,空氣里浮著清甜的香。雲德站在一旁,正在跟她匯報這幾日宮裡的情況,沒什麼大事,幾位妃嬪都安安靜靜的,南三所那邊第二批孩童也適應得很好。

  寧珂一邊聽一邊有一針沒一針地織著手裡的毛線。

  雲德說完了,垂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寧珂注意到他的表情:「還有事?」

  「娘娘,」雲德壓低了一點聲音,「綽爾濟貝勒前日托人帶了一封信來,送到了十三衙門那邊,奴才已經取回來了。」

  寧珂手上動作一頓:「信呢?」

  雲德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寧珂放下竹籤,接過信拆開。信是用蒙文寫的,字跡粗獷而潦草,一看就是她阿布的風格。

  信上說,上回那些羊毛紡線的樣品他已經看過了,覺得可行。他正在跟喀喇沁那邊的人談收購的事,若是順利,秋天便能送第一批原料進京。末尾加了一句——閨女你在宮裡好好的,阿布秋天來看你。

  寧珂看完信,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她把信折好,收進妝奩中,重新拿起竹籤。

  邊上如花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娘娘,是好事?」

  「嗯。」寧珂低頭織著,語氣平靜,「是好事。」

  羊毛的事有眉目了,綽爾濟秋天要進京。

  她忽然覺得,南苑回來的這一天,雖然累,但意外地充實。有一團自己給自己織的毛線,有一封阿布的信,有南苑湖邊的風和那張畫。

  日子好像正在一點一點地朝著她想要的方向走。

  入夜之後,寧珂正準備歇下,外面傳來通報——皇上來了。

  寧珂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更漏,戌時三刻了。這個時候來,不太像順治的風格。她放下手裡的毛線,理了理衣裳,起身迎了出去。

  順治已經走進了院子裡。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頭披了件深色的氅衣,像是從寢宮直接走過來的,頭髮還有些濕意,像是剛沐浴過。他看到寧珂出來,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

  「朕在乾清宮批摺子,批完了,順路過來看看。」他說著,在榻上另一邊坐下了。

  寧珂在他旁邊坐下,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乾清宮跟坤寧宮根本不在一個方向,哪門子的「順路」。

  她沒有拆穿,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等他說話。

  順治坐了一會兒,沒有開口。夜風從院子裡穿過來,吹動廊下的燈籠,橘黃色的光在地面上晃動,遠處隱隱傳來梆子聲——已經是二更天了。

  「回宮了。」順治忽然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遺憾,也不是感慨,更像是一句確認,對自己說的。

  「是,回宮了。」寧珂應了一句。

  順治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皇后手裡拿的是什麼?」他問,目光落在她放在一旁的那團毛線上。

  寧珂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團月白色的毛線安安靜靜地躺在小几上,竹籤還插在上面,織了一小片平整的針腳。

  「是臣妾閒著沒事織的。」她說。

  順治看了兩秒,忽然伸出手,把那團毛線拿了起來,放在手裡看了看。他的手指修長,握著那團柔軟的毛線,有一種說不出的反差感。他看了看那一片織好的部分,又看了看竹籤上還沒完成的針腳,像是想從那些細密的線圈裡看出什麼來。

  「是給自己織的?」他問。

  寧珂點了點頭,臉上揚起了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的笑。

  順治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團毛線,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織好的邊緣,動作很輕,像怕弄亂了那些針腳。

  然後他把毛線放回了小几上,說了一句:「挺好。」

  就兩個字,語氣很輕,像是不經意間說出來的。

  寧珂注意到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是微微翹著的。

  她心裡忽然有些不解——她給自己織件東西,順治高興什麼?這有什麼好高興的?

  寧珂沒有問什麼,只是應了一句:「臣妾還沒想好要織什麼,先織著看。」

  「不著急。」順治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慢慢織便是。」

  他又坐了一會兒,沒有多說什麼,便起身走了,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寧珂把他送到院門口,看著他穿過穿堂,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順治今晚的反應,讓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想了一會兒,沒想通,便不再想了。明天還要早起去慈寧宮請安,不如早點睡。

  把毛線放在枕邊,吹了燈。

  黑暗裡,她閉上眼睛,忽然想起順治今晚說的那句話——「挺好。」

  說話時的語氣,不是那種「皇后手藝不錯」的誇獎,也不是那種「皇后有心了」的客套。而是一種,像是她做了某件讓他放心的事,他在心裡放下了一塊石頭,然後輕輕地說了一句「挺好」。

  她翻了個身,心想,怪不得說伴君如伴虎,這皇帝的心思,越來越難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