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舒一直安靜立在不遠處,沒有上前插話,只是靜靜聽著師父與母親互相傾訴。
從白阿穎是當今聖上之妹,到棄權力而入江湖,再到遭師兄背叛,痛失師妹,靠著復仇執念苦苦支撐。
直至大仇得報後陷入無邊空虛,最後是收她為徒,重新尋到活下去的寄託。
一樁樁,一件件,層層揭開,蕭子舒聽得心口陣陣發緊,眼眶慢慢泛紅。
從前她只知曉師父性情清冷,醫術超凡,卻只當是世外高人天生淡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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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看得見師父一身白衣從容,遇事沉穩淡然,從沒想過這副清冷風骨之下,竟藏著這樣一段滿目瘡痍,孤苦無依的半生。
她這才明白,師父看似超然物外,實則前半生被恨意捆縛,被背叛傷透,曾一度走到萬念俱灰,找不到人生歸宿的絕境。
原來自己並非只是尋常拜師學藝,不是偶然結緣。
是師父在人生最荒蕪,最茫然無措的時候,遇見了她。
是她這一份純粹的向學之心,一顆偏於仁善的醫者本心,成了師父寂滅餘生里重新拾起的微光與牽掛。
聽到白阿穎說出那句。
「還未曾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還未曾親眼看著她名揚天下」時。
蕭子舒再也克制不住心緒,鼻尖微微發酸,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攥起,肩頭微微發顫。
她一直敬重,依賴這位師父,將白阿穎視作引路之人,卻從未想過,自己亦是師父黑暗盡頭的支撐與念想。
過往師徒相處的一幕幕在心頭掠過。
師父耐心教她辨識百草,研習針術,從不用嚴苛逼迫,始終溫柔提點。
師父看出她心性柔軟,護著她不染紛爭,教她守心向善。
師父明明一身風霜滿身傷痕,卻始終把溫和從容的一面留給自己。
原來這份師徒情分,從來不是單向的依附,而是雙向的慰藉與成全。
待師父與母親的話音落定,蕭子舒緩步上前幾步,屈膝對著白阿穎深深一揖,身姿恭謹,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輕顫,卻格外堅定真摯。
「師父……弟子從前愚鈍,只一心跟著您學醫修行,只知受您庇護,受您教導。
從不知您過往竟受過這麼多苦楚,熬過這般絕望。」
她抬眸望向白阿穎,眼底含著水光,卻眼神澄澈懇切。
「您因復仇支撐半生,又因弟子重立餘生之志,這份恩與情,子舒銘記於心,此生不敢有半分懈怠。
弟子定不負您期許,潛心鑽研醫術,踏踏實實學習。
不求虛名浮華,只求日後能承您仁心,行醫濟世,守著這份初心,穩穩走完這條路,不負師父重新拾起的這一段餘生。」
白阿穎望著眼前眉眼溫潤純良的弟子,清冷的眼底泛起一層柔和的暖意,輕輕抬手,虛扶一把,語聲輕緩。
「不必言謝,也不必負重前行。
當年收你,本是機緣。
我渡你醫道,你安我餘生,本是相互成全。」
蕭子舒直起身,慢慢平復心緒,褪去方才的動容酸澀,眉眼重歸溫婉沉靜,只是看向白阿穎的目光里,多了更深一層的敬重,心疼與相守之意。
從前她敬師父的醫術與風骨,如今她更懂師父的孤苦與溫柔。
往後前路漫漫,她不再只是追隨著光芒的學徒,亦是陪著師父走完餘生歸途的牽掛與心安。
徐清寧看著這師徒兩人,亦是欣慰,曾幾何時,蕭子舒還是一個讓她頭疼的戀愛腦,如今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路。
此番事過,侯府諸事歸於安穩,柳焉然與一雙稚童安然休憩,府中喧囂褪去大半。
蕭子舒辭別家人,依舊隨行在白阿穎身側,師徒二人一同往昔日殺手閣走去,繼續整理遺留的典籍,藥譜和舊物卷宗。
一路行去,周遭再無侯府的暖意祥和,空氣里還殘留著幾分舊閣獨有的清寂冷意,亭台院落空曠幽靜,處處皆是倒閉的痕跡。
白阿穎一路沉默,方才與徐清寧的一番長談,在她心底掀起的波瀾久久未平。
在此之前,她心中早已打定主意。
此生不再重現殺手閣,不再傳授陰毒詭術。
她只想將蕭子舒往仁醫方向培養,只授濟世救人的醫術,隔絕所有陰冷詭道。
要護這心性純粹的弟子一生安穩恬淡。
可方才剖白半生,看清執念與新生之後,白阿穎心境已經全然不同。
曾經的殺手閣,是被師兄扭曲變質之地,並非最初師父創立時的本心。
既然恨意已了,空茫散盡,與其讓這段傳承徹底湮滅,不如正本清源,重建殺手閣最初的模樣。
不再以毒控人,不再嗜殺逐利,以術護正,以醫制衡,立規矩,守本心,重歸當年懲惡護善的初衷。
而蕭子舒心性澄澈,天賦卓絕,又得天授醫骨,既是她餘生的寄託,亦是最合適的繼承者。
白阿穎停下腳步,立於空寂的庭院中央,回身靜靜望著身後的蕭子舒。
少女一身素衣,眉眼溫柔恬淡,正低頭清點一箱箱卷宗,眉眼間帶著重回師門的平和。
此時的她,全然不知自家師父心中已經做出了顛覆性的決定。
白阿穎望著她清淺柔和的模樣,心中輕輕一嘆,過往的護持之心慢慢沉定為傳承之念。
護她一世安穩,是偏愛。
承她一生道統,是託付。
「舒兒。」
白阿穎輕聲喚她。
蕭子舒聞聲抬眸,因心態變化,又見過了想念多日的侄兒侄女,眼底始終帶著幾分輕鬆笑意,她快步上前。
「師父。」
「往後,我們不再只是整理封存舊物。」
白阿穎語聲平靜,卻帶著一份鄭重的決斷。
「我打算,重建殺手閣,復立最初的閣規,剔除所有陰邪暴虐的舊制,還它本來模樣。」
蕭子舒微微一怔,隨即眉眼一亮,心中只覺得是一件莊重又有意義的事,只當是重整醫閣,傳承正道,並未深思其中分量,臉上漾開歡喜的神色。
「真的嗎?師父願意重拾當年初心,重新立閣,實在太好了。」
她此刻只覺得前路明朗,能繼續追隨師父學習更多本事,能承接師父畢生所學,心中滿是期待與雀躍。
只覺往後日日學有所成,前路皆是光亮,全然未曾預想,閣主之位背負的責任,還有學習毒術,暗術相伴而來的重重磨礪與苦楚。
白阿穎看著她眼底純粹明亮的歡喜,沒有立刻道出前路的沉重,只是緩緩道。
「既是重立閣門,便不能只學濟世醫術。
往後,我不僅教你醫理針石,也會將當年完整的閣中術法,辨毒控毒,謀略權衡一一傳你。」
蕭子舒只當是師父願意傾囊相授,心中越發欣喜,連連頷首,眉眼彎起,心頭輕快得像是拂過春風。
接下來整理帳冊,清點舊物庫房時,她坐在案前撥打算盤,指尖起落利落清脆,噼里啪啦的珠算聲節奏明快,比往日利落輕快許多,眉眼間藏不住的雀躍。
一樁樁登記,一筆筆核算,往日需要靜心沉氣才能慢慢核對的帳目,今日她做得格外利落,心緒舒展,滿心都是對學藝,對追隨師父重建閣門的憧憬與熱忱。
她只看見前路的光亮與傳承,看見師父不再孤寂,看見自己能承接一身所學,滿心熱忱期待。
對未來即將到來的嚴苛打磨,日夜苦修,正邪權衡,身擔一閣重任的萬般辛苦,尚且一無所知。
白阿穎立在一旁,靜靜看著少女輕快撥弄算盤的身影,看著那一身毫無陰霾的鮮活歡喜,眸光沉靜複雜。
她終於決定將重擔交付,卻也清楚,這份榮光與傳承背後,是遠超尋常學醫的重重磨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