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內燭火半明,銅爐香冷,太常寺獨有的肅穆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輕響。
處理完公務,夜幕也悄然降臨。
蕭子清端坐在案後,一身青紫色寺卿官服,額角帶著常年不消的疲憊,襯得他指尖愈顯蒼白。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案上攤開的是太常寺祭祀用度帳冊,墨跡未乾,卻字字如針,扎得他喉間發緊。
「侯爺,這是下官幫您作的帳,您看可行?」
周岩的聲音響起,他抬眼,望向站在案前垂首之人。
「周大人的效率真高,我還在猶豫不定,你卻已將這假帳做好了。」
「為侯爺做事,是下官的榮幸。」
依舊是有條不紊的聲音,他為何能做到背叛他背叛的如此輕而易舉。
「周岩,你跟著我,多久了?」
蕭子清終究是年輕,他的聲音在此時便已帶了些無法控制的心寒與嘆息。
「回侯爺,有七年了……」
周岩怔了怔,內心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時間過得真快,我上位也有七年了。」
七年。
從周岩還是個籍籍無名的太常寺典簿起,便是他蕭子清一手提攜。
他看到了周岩的才華,看到了他的不甘,也看到了他的能力。
只因周岩是寒門出身,哪怕才華出眾,也被暗地裡打壓,是他救下了被陷害的周岩,並一路提拔到今日,成為了他最得力的下屬,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七年相處,他初來乍到,是周岩在他燈下苦研時,指點章法,幫他渡過了最初那段什麼都不熟悉,最難熬的時光。
而他也待周岩不薄,周岩家中老母病重,是他遣人送藥送銀,甚至讓侯府的府醫去瞧。
他與周岩雖是上下級關係,可周岩於他而言,卻亦師亦友。
可以說,周岩是蕭子清在這清貴冷寂的太常寺里,唯一信任的人。
可如今,他唯一信任之人,卻親手將一把淬了毒的刀,穩穩插進了他最不設防的地方。
蕭子清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殿外飄進的一縷冷風,卻帶久居上位的沉壓,一字一頓,砸在周岩頭頂。
「周岩,我問你,四皇子許諾你的好處,就真的值得你把我往死里推嗎?
你我七年的情誼,究竟算什麼,我的自作多情,一廂情願嗎!」
面對蕭子清的質問,周岩身軀猛地一顫,頭垂得更低,垂眸不敢與他對視。
就是這一瞬的躲閃,徹底碾碎了蕭子清心底最後一絲自欺。
他曾以為他對周岩是知遇之恩,周岩對他是半個師徒情分,他們是這渾濁朝堂里為數不多的乾淨。
他信周岩的勤勉,信他的忠厚,信他不會忘本,更信七年朝夕相處,能換一份真心相待。
他將太常寺最核心的祭祀銀錢,庫房帳冊交給他打理,是把半條仕途,半份清譽,都交到了對方手裡。
可到頭來,竟是引狼入室。
這個他親手從塵埃里拉起來的人,暗中勾結四皇子,挖好陷阱,誘他觸碰公款、一步步將他拖進貪墨泥沼。
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先是鈍痛,再是碎裂般的冰涼。
他不是氣自己險些栽進政敵圈套,不是氣仕途將毀,清譽蒙塵,而是氣那份掏心掏肺的信任,被人踩在腳下肆意踐踏。
他將周岩一步步提拔起來,以真心待之,毫無保留的把對方劃在了自己的陣營。
可到頭來,對方卻用他的信任,反過來算計他。
七年真心,一朝傾覆。
蕭子清緩緩抬手,指節抵著眉心,力度之大讓指腹都隱隱泛白。
燭火映在他眼底,明明滅滅,先是難以置信的茫然,再是刺骨的失望,最後沉成一片死寂的寒。
他忽然覺得可笑,笑自己識人不清,笑自己終究是太年輕,太容易相信別人,將一腔赤誠餵了狼,笑這世間最鋒利的刀,從來都來自最信任的人。
「周岩,我自問待你不薄。」
他聲音微啞,像個被至親背叛的普通人,眼底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痛楚與寒心。
「七年前,是我在吏部案卷里把你挑出來,幫你查清致使你不能擢升,壓在你身上的冤案,將你留在我的身邊……」
話音頓住,蕭子清抬眼,目光直直刺向周岩,那雙眸寒如冰潭,帶著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後的破碎與決絕。
「可你告訴我,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勾結皇子,設下陷阱引我貪污,拿我蕭子清的前程和性命,去換你的榮華?」
值房內一片死寂。
周岩努力抑制顫抖的雙手,卻毫無作用,最終還是緩緩跪了下去,額頭抵著青磚,聲音也發著顫。
「您說的對,是下官辜負了您,但我也有苦衷啊!」
蕭子清靜靜看著他,隨著這句苦衷落下,心底那點殘存的情分,也隨著這最後一絲溫度,徹底涼透。
家人永遠不是背叛的理由,若周岩足夠信任他,也完全可以向他求救,可周岩沒有。
他明知與四皇子合謀會毀了他,但他仍做了。
值房內的燭火,仿佛都因這極致的沉默而黯淡了幾分。
蕭子清累了般輕嘆一聲,他指尖輕叩案面,節奏緩慢,卻如重錘般敲在周岩的心坎上。
「苦衷嗎?那你便說說,是何苦衷。」
周岩渾身都開始發顫,雙膝跪在冰冷的青磚上,那是他曾無數次對蕭子清行過的禮,如今卻成了他贖罪的囚籠。
他抬起頭,面色慘白,額角青筋暴起,終於崩開了那道緊咬的牙關,聲音帶了絲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是四皇子。」
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
「下官的家眷,被他們扣在郊外的莊子上,若我不配合,他便會滅口,若我有法子,絕不會,絕不會背叛您……」
周岩的聲音帶著痛苦與掙扎,他抬眸,急急的想要解釋,卻在看到蕭子清冰冷的眸時,啞口無言。
那一瞬間,他知道了,多說無益,任何解釋都是徒勞,他與蕭子清,回不去了……
他癱倒在地,雙手死死抓著蕭子清的衣擺邊緣,像是抓住他最後的救命稻草,現在,最重要的,還是要保住他的家人。
「侯爺,是下官對不起您,我是畜生!可我是真的沒辦法啊!
四皇子說,只要能辦成這件事,不僅家人平安,還能升官兩級,做太常寺少卿!
我是一時糊塗,下官一時糊塗啊,如今我與您坦白,便是背叛了四皇子,求侯爺,求侯爺救救我的家人!」
空氣凝固。
蕭子清低頭,看著抓著自己衣擺的那隻手。
他的情緒,在這一瞬間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突如其來的茫然與荒謬的悲涼。
他想起七年前,於吏部選官,他是如何在一堆庸碌的卷宗里,一眼挑中了這個字跡工整,策論清透之人。
那時的周岩,雖被陷害,不得志,卻目露精光,恭敬又謙遜,在他救了他提拔他之後,會手把手將他不懂的東西事無巨細的講給他聽,他也曾向他發誓,要做個清正官。
他感激他的傾囊相授,欣賞他的一腔孤勇。
他給了對方機會,給了對方前程,甚至在對方家有難時,二話不說掏心相助。
可到頭來,他們的這份情。
在前途面前,輕如鴻毛。
在權勢面前,脆如薄冰。
不是被逼無奈嗎?
如今不也是要求他相助?
那為何,一開始不求!
還不是為了這少卿之位……
蕭子清看著他,指尖微微顫抖,不是憤怒,是一種心累到極致的疲憊。
原來這朝堂人心,竟脆弱到這般地步。
他掙脫開被抓皺的衣袍,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匐趴在地的周岩。
「四皇子抓你家人,是事實。」
蕭子清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太常寺卿特有的,理性的冰冷。
「但這不能成為你背叛禮法,陷害上官的藉口。」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夜風灌入,吹散了滿室凝滯的檀香。
蕭子清沒打算饒過他的誘陷之罪,卻也做不出遷怒無辜的事。
案上那幾本被翻得發皺的帳冊還攤開著,墨跡冰冷,一如他此刻的心。
蕭子清指尖抵著眉心,喉間一陣發澀。
他恨周岩背叛,恨他忘恩負義,恨他拿他的前程性命去換自己的前程,換家人平安。
可當周岩崩潰跪地,哭著讓他救救他的老母妻兒時,他心底那點狠絕,還是不可控制地鬆動了一瞬。
他是太常寺卿,掌禮樂祭祀,講的是尊卑倫常。
周岩錯在選錯了路,可他的家人無罪。
「來人。」
蕭子清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話落,他的身旁立刻閃現兩名暗衛,這些暗衛是父親留給他的底牌,不涉朝堂黨爭,只聽他一人號令。
「備快馬,選精銳中最擅潛行的四人,換便裝出發。」
他拿起筆,在紙上飛快寫下一處地址,那是三弟蕭子秋在他臨走時告訴他的,也是關押周岩家人的郊外莊子。
「去城西三十里,周家莊子西側三進的小院,把周岩的母親,妻子以及一雙兒女安全帶出來。」
「屬下明白。」
暗衛閃身消失,值房內又恢復死寂。
蕭子清緩緩坐下,望著那盞搖曳的燭火,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發悶。
他本該冷眼看周岩自食惡果,本該就此劃清界限,從此恩斷義絕。
可他做不到。
就算此人親手捅了他最狠的一刀,他也不能讓無辜老弱跟著喪命。
那不是他安寧侯府的行事準則。
更不是太常寺該有的風骨。
未關的窗外夜風呼嘯,像是在嘲笑著他的心軟。
蕭子清抬手,輕輕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底一片複雜。
有失望,有寒心,有被背叛的刺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無力回天的悲涼。
他救的不是周岩的家人。
是救自己七年來,真心錯付的收場。
是救這渾濁朝堂里,最後一點不被權勢吞噬的良知。
蕭子清閉上眼,輕聲自語,聲音輕得似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周岩,我能救你的家人,可我救不了你選的路。」
周岩癱坐在地,沒有起來也沒有動,他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似哭似笑,但眸中卻滿是苦澀。
「下官明白……」
周岩聽懂了,蕭子清此話,代表他們之間的情誼,將徹底恩斷義絕。
暗衛的辦事效率很快。
第二日天還未亮,周岩的老母妻兒皆已被安全接入太常寺偏院,妥善安置,分毫未傷。
周岩跪在青磚地上,他已在此跪了一夜,一身冷汗浸透中衣,五體投地,連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蕭子清端坐主位,聽著暗衛匯報,目光落在一夜未曾起身的那人身上,平靜的近乎淡漠。
他將周岩這一夜所有的狼狽,愧疚,恐懼,看得一清二楚。
「你也聽到了,恭喜你,家眷平安。」
暗衛匯報完畢,閃身離開,蕭子清先開口,語氣淡得像在說一樁公務。
「四皇子派去看守的人,也被我的人控制,不會走漏半分風聲。」
周岩僵硬的身軀緩緩抬起,哽咽出聲:「……謝侯爺,謝侯爺救命之恩!」
「不必謝。」
蕭子清緩緩抬眼,聲音清冷。
「我救的是無辜老弱,不是你周岩。
你勾結四皇子,誘我貪墨,樁樁件件,足以讓你身敗名裂,流放三千里。」
一字一句,如冰珠砸地。
周岩深知自己的罪,也並不打算逃脫責任,只要他的家人平安,在他坦白的那一刻,便已做好了為此事付出代價的準備。
「下官知罪……周岩…萬死難辭其咎……」
「你的確該死。」
蕭子清不緊不慢,語氣里沒有半分溫度。
「我留你一命,不是心軟,是有用。」
周岩一怔,茫然抬頭。
蕭子清的目光沉沉壓下,那是被最信任之人狠狠背叛後,淬出來的冷厲與清醒。
七年來的知遇,提拔,信任,早已在昨夜盡數碾碎,如今剩下的,只有朝堂生存最鋒利的算計。
「四皇子要的,是我蕭子清一步步走入他設好的賭債陷阱,而後一路貪污,直到再無回頭路可走。」
蕭子清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清晰。
「那我便如他所願,我需要你,繼續回去做你的棋子。」
周岩瞳孔驟縮:「侯爺此言……何意?」
「我要你照常與四皇子聯絡。」
蕭子清眸色鎮定。
周岩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你怕?」
蕭子清淡淡一瞥:「怕四皇子察覺?還是怕我事後算總帳?」
「下……下官不敢。」
「你沒有選擇。」
蕭子清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
「你背叛我一次,已是死罪。
我救你全家,你欠我一條命,欠蕭家一份恩,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埋在四皇子身邊的眼。」
暖爐熱氣繚繞,卻讓周岩如墜冰窟。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人,早已不是那個七年前,眼神清澈,率真直爽的少年了。
「你傳遞給四皇子的每一句話,都由我授意。」
蕭子清緩緩道,語氣平淡卻殺機暗藏。
「假帳我會親自做,到時由你交到他的手上,你要做的便是讓他深信,我蕭子清,已經髒了手,落了套,成了他案板上的魚肉。」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周岩心底最軟之處。
「你的家人暫住太常寺卿,是軟禁,也是保障。
你若敢再叛一次,我救得出他們,也能將他們再還回去。
周岩,你我之間,已無任何情分,只剩交易與忠誠。」
周岩閉了閉眸,眼眶中的淚水滾落,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
是他先背叛,是他先捅刀,是他先親手毀掉了這七年情誼。
如今對方不殺他,不送官,反而給他一條生路,已是極致的寬容。
「下官……遵命。」
他重重叩首,額頭磕出鮮血。
「周岩此生絕不再叛,唯侯爺之命是從!」
蕭子清看著腳下俯首帖耳的人,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他親手提拔的人,捅了他一刀。
如今,他也要將這顆棄子,變成最致命的暗棋。
「起來吧。」
蕭子清站起身,一夜未眠,神情透露出倦意,他沖周岩揮了揮手。
「回去之後,如常行事,不可露出半分異樣,四皇子問起,便說一切順利,蕭子清已然上鉤。」
「是。」
周岩踉蹌起身,垂首退去。
門被輕輕合上。
偏廳內只剩下蕭子清一人,獨坐燈下。
他緩緩閉上眼,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不是怕,不是悔,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荒涼。
七年真心,一朝成局。
四皇子想讓他髒,那他便裝作髒了。
想拉他落水,那他便布下深淵,引對方一步一步,自己跳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