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騎著菊花青跑回到林子邊上，取下牛皮水囊，又拿出兩包用油紙裹好的點心。
回到方才那片空地，卻沒有發現人。
「若曦？」
他喊了一聲，聲音在樹林裡迴蕩了幾圈，驚起幾隻林鳥撲稜稜地飛過樹梢，卻沒有人回應。
十四的心往下一沉，環顧四周，落葉上留著幾個零亂的蹄印，一路往林子深處延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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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不要命的。」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猛地一夾馬肚子，菊花青箭一般竄了出去。
林子越往深處越密，松枝和白樺的枝丫低垂交錯。
他不得不把整個身子伏低，臉頰被松針劃出幾道細細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可他渾然不覺。
蹄印在落葉上時斷時續，每到一個分岔路口他都要勒馬辨認，走錯了又折回來，耽擱了不少功夫。
額角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被秋風一吹，涼颼颼地貼在皮膚上。
繞過一片白樺林，穿過一道乾涸的溪溝，他終於在一片松林邊上找到了棗紅馬。
馬背上空空蕩蕩，鞍韉歪到了一側。
十四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若曦！」
他翻身下馬，衝到棗紅馬跟前，一把抓起拖在地上的韁繩。
斷口參差不齊，是扯斷的痕跡。
馬驚了。
「若曦！你在哪兒！若曦——」
聲音在林子裡撞來撞去，撞在樹幹上彈回來，又被松濤吞沒。
他一邊喊一邊撥開灌木，探看每一道溝坎，目光在每一棵樹根部的落葉堆上飛快地掠過。
沒有回應，沒有呼救，連一聲微弱的應答都沒有。
十四的心跳得又重又快，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著，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湧上一個又一個念頭——
她摔下來了，她傷到哪兒了，她昏過去了，她是不是被馬拖著了？
他猛地甩了一下頭，把這些念頭強行壓下去，可它們又湧上來，比方才更凶。
這裡野獸時常出沒，如果碰上了，就她那小身板，不夠野獸塞牙縫，地上還有看不見的暗坑，她要是受了傷，爬都爬不出來。
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西邊的霞光已經從橘紅褪成了灰紫，樹梢上最後一點金邊也在迅速收窄。
深秋的夜來得快，一旦太陽落了山，用不了一刻鐘的功夫，整片林子就會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不敢再耽誤，趕回八爺府。
「若曦回來了沒有？」
門房被他臉上的神色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回道：「回十四爺，沒看到若曦姑娘……」
「八哥呢？」
「八爺在書房，九爺和十爺也在——」
不等門房說完，十四已經穿過迴廊，一把推開了書房的門。
八阿哥正和九阿哥、十阿哥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齊齊驚得抬起頭來。
十四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身上沾滿了碎葉和松針，袖口上還蹭著幾道乾涸的血漬。
「十四弟？你這是——」
「若曦在西山後面的林子裡不見了。」十四的聲音又急又緊，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說清楚，「她的馬在松林里，人不在，我已經找了一圈。現在天已經黑透了，如果……」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了滾，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八阿哥眉頭皺了起來：「你帶她一個人去後山騎馬？」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十阿哥騰地站起來，「趕緊派人去找，後山那片林子大得很，夜裡還有野物，她一個姑娘家——」
八阿哥點了點頭，轉頭吩咐小廝：「傳我的話，派府里所有家丁帶上火把和燈籠，馬上去西山後山。」
小廝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
十四抓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口涼茶，用袖子一抹嘴，轉身便跟著沖了出去。
八阿哥想了一下，又說：「派一個小丫頭，等在若曦房間門口，看她會不會自己回來。」
「是。」
消息源源不斷傳來。
「稟八爺，十四爺帶著人已經進林子了，正沿路搜尋。」
「東邊的坡地已經搜過了，沒有。」
「八爺，第二批火把已經點起來了，家丁編了隊，每隊領了十支松脂火把，備用的油料也裝車了。」
每一條消息傳進來，十阿哥就在書房裡踱一圈。
「八哥，要不要和八嫂說一聲？」
八阿哥想了一下，還是搖頭，「若蘭已經睡下了，再說，這事告訴她，也只是讓她跟著擔心，還是找到若曦再告訴她吧！」
*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第一批家丁撤回來，三三兩兩靠在廊柱下，衣服被汗水和露水浸透，臉上被煙燻得黑一道白一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管家指揮人分發熱茶和乾糧。
八阿哥還坐在書桌前，九阿哥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十阿哥趴在書案上。
「沒有。」
十四站在門口，肩膀塌著，手指攥在門框上，指節上全是乾涸的血痕和泥土。
「東邊、西邊、北邊的松林，溪溝上下游，山腳下的土路，全都翻遍了，沒有。」
十阿哥捶了一下書案，茶杯跳了一下：「接下來怎麼辦？」
「順天府，我去一趟順天府，調齊人手，把整座後山翻過來。」
九阿哥和十阿哥對視了一下。
誰也沒有說話。
順天府的差役一旦出動，用不了半天功夫，若曦失蹤這件事就會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整個京城。
一個未出閣的格格，在林子裡丟了一整夜。
這件事傳出去，不管人找不找得到，若曦的名聲算是毀了。
十四見沒有人接話，以為他們在猶豫，急聲說：「現在顧不得這些了，若是有什麼事，我會負責。」
他沒有說「負責」是什麼意思，可屋裡的人都聽懂了。
八阿哥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然後從書案後面繞出來，拿起披風，一邊系一邊往門口走。
「我和你一起去。」
幾個人剛出院門，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們幹什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