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若曦已經站在了街上。
夜已經深了,街邊的店鋪早關了門,只剩幾盞孤零零的燈籠掛在檐下,照著空蕩蕩的青石板路面。
她站在光與光的縫隙里,仰起頭。
這是康熙四十三年的大清朝。
她到這裡已經有些日子了,平日裡說說笑笑,跟姐姐在一起,好像自己適應得很好。
可今天這一整天,從九阿哥在鬧市縱馬撞人開始,到八阿哥想把所有事情抹平,再到姐姐跪在地上磕頭——
她忽然裝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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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她方小溪上輩子活得多痛快。
她可以穿著高跟鞋在會議室里拍桌子,可以下了班去擼串喝酒,可以想笑就笑想罵就罵。
那時候,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做錯了事就該道歉,撞了人就要負責。
這些道理是講得通的。
可這裡不行。
在這裡,對錯不重要,身份才重要。
這是刻在每一個人骨頭裡的東西,沒有人覺得不對。
可她的骨頭裡沒有這些東西。
她的骨頭是方小溪的骨頭。
一道閃電划過頭頂,悶雷從天邊滾過來,片刻之後,豆大的雨點劈里啪啦地砸下來。
她沒動,站在雨里,仰起頭,任由雨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眼睛都睜不開。
真好。
雨水不問你是誰家的女兒,不問你是現代人還是古代人,它只是在下,公平地澆在每一個人頭上。
在這個尊卑分明的世界裡,她找不到一個講理的地方,卻找到了一場講理的雨。
它替她把那些不能罵的人、不能喊的話、不能摔的門,統統砸在了青石板上。
痛快。
一輛馬車停在跟前。
若曦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透過雨幕看過去。
車簾撩開,兩個人彎著腰陸續跳下來,手裡撐著油紙傘。
其中一人一身靛藍長衫,身量頎長,眉目疏朗,嘴角掛著一絲笑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不拘禮法的灑脫勁兒。
另外一人穿了一身暗紫色長袍,腰間繫著墨玉玉佩,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渾身散發著一股冷意。
「你是若曦吧?怎麼在這淋雨?」
「你們是誰?怎麼會認識我?」
「我是十三阿哥胤祥,」他往旁邊讓了半步,露出身後那人,「這是我四哥。」
若曦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眯起眼睛看著這兩個人。
原來這就是四阿哥和十三阿哥。
她追劇的時候最喜歡的就是十三阿哥,豪爽仗義,灑脫不羈,是整部劇里最乾淨的人。
而四阿哥,是九子奪嫡的MVP。
十三阿哥手裡那把傘撐到了她頭頂上。
「是不是跟九哥吵架沒吵贏啊,淋雨解氣呢!」
這話裡帶有一絲調笑的意味,像是和小孩說話。
若曦皺眉問他,「你怎麼知道我跟他吵架了?」
十三阿哥笑了一聲,回頭看了四阿哥一眼,「今天下午我們在街上看到你們了。說真的,我還頭一回見有人敢這麼對九哥。」
若曦心裡忽然竄起一股無名火,退後半步,退出傘的遮擋,聲音也冷下來:「你們看到了,你們什麼都沒做。你們愛新覺羅家的兄弟,全都一個樣,一個犯了錯,其他人全在旁邊看著。我今天罵了九爺,現在多罵你們兩位也不算多!」
十三阿哥沒想到自己好心好意來遞傘,居然招來一通罵。
他只得把手裡的傘又往她那邊傾了傾,任由自己的肩膀濕透。
「罵完了?」
若曦轉過頭。
四阿哥站在幾步開外,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撐著傘。
「滿京城的紈絝子弟這麼多,你罵得過來嗎?」
若曦皺起眉頭。
「你以為你占了理,可光靠罵人就能改的世道,就不叫世道了。」
聽到這話,若曦沉默了好一會兒。
「四爺說得對。滿京城的紈絝子弟我罵不完,也管不過來。但我今天碰上了,我就管了。以後碰上,我還管。」
十三阿哥在旁邊睜大了眼睛。
這姑娘,比我還倔。
四阿哥看著她,這回他真的看了。
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哼了一聲。
「你以為你今天罵贏了,是因為你厲害?是因為你占理?都不是。是因為我們還顧忌著八弟的臉面,不跟你計較。換個對手,你再占理,也沒用。」
若曦抬起眼,傲然道:「四爺的意思,是我還得謝謝你們手下留情?」
「你這個脾氣,早晚要吃大虧。」
「雖千萬人吾往矣。」
說完這句,若曦不再多說,轉身。
十三阿哥見她要走,連忙上前一步:「我們送你回去?」
若曦背對著他們,腳步沒停,「不用。」
「那你拿著傘。」
「也不用,反正已經濕了。」
十三阿哥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竟莫名覺得有些高大。
「四哥,這姑娘有點意思。」
四阿哥收回目光,搖了搖頭,「我倒要看看,她這一腔熱血,能熱到什麼時候。」
*
雨小了些,從瓢潑變成了細密的雨絲,被燈籠光一照,像漫天飛舞的銀線。
路過一家酒樓門口時,檐下縮著個避雨的小乞丐,十三四歲的模樣,渾身髒兮兮的,凍得直哆嗦。
若曦摸了摸袖袋,什麼也沒有。
她翻遍了全身,最後從腕上褪下一隻銀鐲子,蹲下來遞到小乞丐面前。
那孩子抬起頭,看看鐲子又看看她,不敢接。
「拿著,雨停了去換點吃的。」
她把鐲子往他手裡一塞,站起來轉身就走。
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那孩子還攥著鐲子愣愣地望著她。
她擺擺手,繼續往回走。
她管不了滿京城的紈絝子弟,也救不了全天下挨餓受凍的孩子。
但她碰上一個,就管一個。
碰上一次,就管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