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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朕也要去

  入夜,紫宸殿燈火通明。

  慕長庚坐在御案後面,硃筆擱在筆架上,手邊摞著半人高的奏章。

  他剛批完一本關於南境旱情的摺子,正要翻下一本,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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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管太監弓著身子進來,手裡托著一隻漆盤,盤上擱著一封密函。

  「陛下,仙門那邊來的急報。」

  慕長庚沒抬頭。

  「念。」

  總管拆開封漆,展開密函,掃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無相仙宗清寧秘境……雲若仙子出關了。」

  硃筆頓住。

  慕長庚的手懸在半空,筆尖的硃砂凝成一滴,緩緩墜在奏章上,暈開一團暗紅色的花。

  「將率無相仙宗弟子前往天闕城,參加仙門大比。」

  總管念完,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帝王。

  慕長庚已經站了起來。

  椅子被他推得往後滑了半寸,在金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刮擦。

  「天闕城……」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她要去天闕城?

  「是。」總管弓著腰,「國師府那邊也收到了消息,溫國師似乎早已得知此事……」

  「他也要去?」

  「是,國師府的人已經在打點行裝了,應當是打算隨各宗使團一同前往天闕城。」

  慕長庚沉默了兩息。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爆裂的細微聲響。

  「去請宏安過來。」

  「是。」

  慕宏安到的時候,腳步很輕。

  他今年十六歲,身量已經抽條,穿著一件素白的常服,腰間繫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是慕長庚當年親手給他系上的。

  他走進紫宸殿的時候,面上是恰到好處的恭謹,步子不急不緩,行禮的角度分毫不差。

  「兒臣參見父皇。」

  慕長庚看著這個孩子。

  他登基至今,後宮空無一人。

  朝中大臣勸了無數次,從選秀到立後,摺子摞起來能繞紫宸殿三圈。

  民間更是流言紛紛,有人猜新帝是不是有什麼隱疾,反正說什麼的都有。

  慕長庚一個字都沒解釋過。

  他只是從宗室里挑了一個孩子。

  慕宏安。

  當年宗室庶出,生母早逝,在王府角落裡長了八年,瘦得像一根豆芽菜。

  慕長庚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這孩子正蹲在假山後面餵流浪貓,看見他來也不害怕,只是安安靜靜地把貓放下,然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那一年他十一歲。

  慕長庚把他帶回了宮。

  一手教到十六歲。

  「宏安。"慕長庚開口,聲音和平常批奏章時的語氣沒什麼兩樣,「朕要出京一趟。」

  慕宏安抬起頭。

  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有一絲極細微的意外從眼底掠過,隨即就收了回去。

  「父皇要去哪裡?」

  「天闕城。」

  慕宏安在心裡飛快地轉了一圈。

  天闕城?仙門大比……

  和仙門有關的事,能讓父皇親自去的,只有無相仙宗。

  他早年被父皇帶入宮中,教他讀書,教他治國,教他怎麼在朝堂上說話、怎麼在奏章里藏鋒。

  唯獨有一件事,父皇從來沒有對他提起過。

  但慕宏安不傻。

  他在這座皇宮裡活了五年,見過父皇深夜獨坐紫宸殿時對著一幅畫卷出神的模樣。

  見過他在某個特定的日子裡讓御膳房做一道江南口味的糕點然後原封不動地撤下去。

  見過他從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無相仙宗四個字,但每次密函上出現那枚熟悉的火漆印時,父皇總會黯然神傷。

  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猜得到。

  「兒臣明白了。」

  慕宏安垂下目光,聲音平穩,「父皇放心,朝中事務一應搬到含章殿處理,兒臣會以父皇的名義留駐殿中,每日召見大臣如常,對外便說父皇偶感風寒,需靜養數日,不見外臣。」

  慕長庚靜靜望著階下少年。

  少年慕宏安,年方十六,立於殿中,身姿端方,進退有度,一言一行周全穩妥,從無半分疏漏。

  他是慕長庚親手雕琢出來的儲君。

  世人皆道帝王雷霆鐵血,仁心濟世,唯有慕長庚自己心知肚明,他骨子裡從來涼薄自私。

  他當初執意要坐這九五之尊的位置,只為復仇。

  一晃五年,他厭這俗世紛擾,厭這朝堂桎梏,卻硬生生困住自己,佯裝仁君,偽裝溫和。

  而階下的宏安,與他全然不同。

  少年心底是真真切切裝著黎民蒼生,懷悲憫,存善意。

  卻又深諳帝王權術,手握雷霆手段,懂分寸、知進退,仁而不軟,厲而不暴。

  這份胸懷與定力,這份剛柔並濟的心性,遠比陰寒自私的他,更適合這萬里江山。

  這是他為這人間,親手養出的最好的繼承人。

  慕長庚眸光沉淡,褪去一身帝王鋒芒,淡淡開口:「去吧。」

  宏安躬身叩首,禮數恭謹,無聲退離大殿。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殿內的龍章鳳姿與沉沉帝威。

  天色暗沉,朔風漸起,天際墜下細碎的雪沫,眼看就要落一場初雪。

  宏安立在白玉階前,望著灰濛濛的天穹,心緒無端飄遠,落回了十一歲那年。

  那年他初入深宮,被人引至紫宸殿,第一次面見權傾天下的新帝慕長庚。

  彼時新帝初登大位,朝野動盪,前朝舊黨盤踞朝堂,勢力盤根錯節,人人都等著看一場血流成河的清算。

  年少的宏安亦是如此以為。

  那般手段凜冽的帝王,登基定然鐵血肅清,斬盡異己,以暴立威,穩固皇權。

  可那日,滿朝文武靜待清算,慕長庚卻獨坐龍案前,冷眼俯瞰朝堂,最終輕飄飄一句,赦免所有前朝舊臣,既往不咎。

  滿殿譁然,無人敢信。

  年少的宏安心底滿是困惑,藏不住眼底驚疑。

  彼時慕長庚目光微涼,驟然落至他身上:「你有話說?」

  他年紀尚幼,敬畏天威,縱使滿腹疑惑,也不敢妄言半句。

  慕長庚卻不迫壓,只緩聲命他:「直言無妨。」

  宏安終究按捺不住,鼓起勇氣問出心底最深的疑惑:「陛下手段凌厲,心性決然,為何放任舊朝餘黨,不斬草除根?亂世立世,當以鐵血定江山,何必寬和至此?」

  那一日,慕長庚只是靜靜看著他,沉默良久,終究什麼也沒有解釋。

  年少的宏安百思不解,自此將疑問深埋心底,一藏便是數年。

  直到數年前一個落雪的深夜。

  帝王難得醉酒,獨倚宮欄,滿身孤寂寒涼。

  宏安奉命上前攙扶,欲送帝王回寢殿。

  夜風凜冽,吹亂了九五帝王素來沉穩克制的心神。

  他聽見素來冷情寡慾的帝王,借著幾分醉意,聲音碎在風雪裡,「若他日重遊……我想讓你看到一個清明安穩的人間。」

  「阿若,我好想你……」

  短短兩句話,輕若無物,卻震得宏安心神俱顫。

  那一刻他終於徹悟。

  原來這世間人人稱頌的仁君聖主,從來無心天下,無心萬民。

  他所有的寬和,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仁政,所有數十年兢兢業業守下來的盛世安穩,從來不是為江山社稷。

  只為心底藏著的那一個人。

  棄本心,忍私慾,壓盡陰狠暴戾,硬生生為這塵世撐起一場盛世清明。

  更是空置後宮多年,不染情愛,不近女色,過繼宗室子嗣,悉心培養儲君。

  風雪漸密,細碎的雪花悠悠落下。

  宏安抬手,輕輕接住一片微涼的雪片,雪絮落於掌心,轉瞬消融。

  他望著茫茫落雪,心底澄澈通透。

  他明白慕長庚的身不由己,更清楚自己肩上的重擔。

  陛下以私心養盛世,而他,將以本心守萬民。

  宏安輕聲自語,嗓音清寧,落於風雪之中:「惟願此行,父皇能夠稱心如意。」

  國師府。

  溫敘白剛換下外袍,正準備就寢,門外便傳來通報。

  「大人,陛下駕到。」

  溫敘白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已經偏西了,少說也有二更天。

  陛下這個時候親自過來,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他快步迎出去。

  慕長庚已經進了院門,一身玄色常服,沒有帶儀仗,沒有帶隨從,連總管太監都沒跟。

  身後只跟著兩個暗衛,無聲無息地隱在夜色里。

  「陛下。」溫敘白迎上前,面露詫異,「這麼晚了,您怎麼……」

  「你要去天闕城。」

  不是問句。

  溫敘白愣了一下,然後他點了點頭。

  「陛下讓我暗中查的那件事,已經有了眉目。」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我需要趁著大比的機會,親自去天闕城探查。」

  慕長庚看著他。

  溫敘白沒有把話說完。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只希望那位天闕樓樓主,莫要真的一朝踏錯。

  當年那般散漫不羈的少年郎,若是真走上了一條不該走的路……

  「朕也去。」慕長庚說。

  溫敘白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看了慕長庚一眼。

  陛下潛龍之時,確實與萬寶天闕樓的那位少東家有過一段交情。

  他以為那只是普通的結交,沒想到交情竟然深到了這個地步,為了對方,連國事都放下,要親自跑一趟。

  「那國事……」

  「宏安在。」慕長庚說,「不必擔心。」

  溫敘白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看了慕長庚一眼。

  帝王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他跟了慕長庚太多年了。

  從潛龍到登基。

  他太了解這個人,能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最深處,連身邊的人都要靠猜。

  國師不再多問。

  他側身讓開半步,拱手一禮。

  「臣遵旨。」

  慕長庚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夜風從牆頭吹過來,把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作響。

  他沒有回頭,但聲音從夜色里傳過來。

  「大比什麼時候開始?」

  「下月初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