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長楓收到信件時,已是初春,他正在書房溫書。
聽到外頭傳來聲響,他放下手中的書,只當是父親又遣人送熱湯點心來。
自從他小娘離開後,盛府也沒了往日熱鬧生機,王若弗挨了板子、終身禁足,老太太受了斥責後深居簡出,闔府都籠罩著層陰霾。
盛紘更是將他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生怕他讀書熬壞了身子,但凡他在書房久坐,要麼遣人頻頻送物,要麼親自過來瞧看。
起初長楓還有些不自在,日子久了,便也懂了父親眼裡那些愧疚與惶恐,只得坦然受了。
就是華蘭和長柏原本還能在他面前端著架子,如今因為父親的偏愛,已然徹底沒有了那樣的底氣。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想起幾人記恨的眼神,長楓只想嗤笑,他沒有趁機下手就已經算得上給父親面子了。
若阿娘不是遇到了官家,如今有了更好的前程,他定要葳蕤軒付出代價。
他正沉思著,沒想到門外來的管事,確實是來送東西的,但卻不是父親送的,而是汴京來的包裹。
長楓一聽是汴京來的,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接過。
認出是母親與妹妹的字跡,急急拆開。
他先拆開墨蘭的信,小丫頭字裡行間都是天真稚氣,偏還故作嚴肅,說自己學了琴,學了畫,還特意為他繪了一幅小畫寄來請他鑑賞。
長楓眼前仿佛已浮現出妹妹伏案作畫的認真模樣,心口一暖,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
他已經想好了要怎麼回信。
待拆開林噙霜的信,一行行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底,絮絮叨叨,皆是叮囑他添衣、用功、莫要貪玩、照顧好自己。
一字一句,長楓看得很仔細。
鼻尖一陣陣發酸,強忍著才沒讓淚落下來,只輕輕吸氣,穩住心神。
目光一路往下,落在末尾一句時,他整個人猛地一震。
「待春暖花開,便送你往白鹿洞書院讀書。先問你心意,若你願意,便好好收心做準備。」
白鹿洞書院……
那是天下四大書院之首,是無數讀書人窮盡心力也未必能踏入一步的聖地!
長楓握著信紙的手都在發抖,血液似一下子衝上頭頂,心口怦怦狂跳,又驚又喜。
「怎麼了這是?」
長楓抬眼望去,就見盛紘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
盛紘一聽說汴京的信到了,哪裡還坐得住,忙不迭便趕了過來。
他明知林噙霜在信中半句都不會提他,卻還是按捺不住那點卑微的期待,只想借著給兒子的書信,悄悄窺視一眼她的日子。
長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激動,「父親,阿娘說要送我去白鹿洞書院讀書,問我願不願意。」
「白鹿洞?!」
盛紘先是一怔,緊跟著整張臉都亮了起來,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去!當然要去!那可是白鹿洞啊!天下一等一的書院!」
激動過後,盛紘心頭又帶著一絲失落和苦澀。
他這輩子,都未必能為兒子謀得這樣的機緣。對於如今的林噙霜來說卻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不是怨誰,也不是在後悔什麼。
而是他又一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認清了一件事。
他與林噙霜之間,只有四個字形容--雲泥之別。
他盛紘,在那位九五之尊面前,渺小得連塵埃都算不上。
這些微妙的心思,一直折磨著他,原本他還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從容,還是被輕易攪亂了思緒。
長楓瞧出父親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鬱與酸澀,連忙將墨蘭的信遞過去,輕聲道:「父親,這是墨兒給您寫的信,還有她寫的大字、畫的畫,您瞧瞧。」
盛紘果然被轉移了心神,幾乎是迫不及待接過。
信上是墨蘭稚嫩卻工整的字跡,一旁鋪展開的畫作,筆意天真,靈氣十足。
思念與自豪一同翻湧上來,堵得他心口發漲。
他盛紘碌碌半生,也算有這樣一雙出色的兒女,不枉,實在不枉。
長楓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最末尾一封未曾拆封的信件上,落款處的字跡端正威嚴,是官家親筆。
他心頭一凜,鄭重又小心翼翼地拆開,逐字拜讀,不敢怠慢。
信中皆是勉勵他勤學上進、修身立德的話語,都是長楓熟悉的語氣。
直到看到最後一句,長楓猛地站直了身子。
「你母親如今身子安穩,已有身孕,一切順遂,勿要掛念。」
又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長楓才終於確認自己沒看錯。
阿娘……有身孕了?她有了官家的孩子!
他早料到有這一日,只是沒想到來得這般快。
他不免歡喜,阿娘若是有了官家的孩子,日後就有了保障。
可他又有些擔憂阿娘的身子,不過他即便擔心又做不了什麼,阿娘遠在汴京,在規矩森嚴的皇宮,他甚至都不能見上一面。
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禱,還沒出生的弟弟妹妹是個乖巧不鬧人的,祈禱阿娘一切順利。
等他稍微冷靜下來,就看到父親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順著他的視線就看到自己手中的信件,父親也看到了。
「父……父親?」長楓頓時有些手足無措,方才光顧著高興了,竟忘記了父親還在這裡。
盛紘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苦澀。
他如今有什麼資格擺出這副模樣呢?
霜兒如今是官家的人,是高高在上、受天下供養的人,她平安,她順遂,她再有子嗣,是天大的喜事。
就像是他途中偶遇一株絕艷的花,一時心動駐足,賞過她的盛放,聞過她的芬芳。
卻從不曾真正擁有,也無力護她周全。
風一吹,她便飄向了更高更遠的雲端,從此再與他無關。
見長楓神色為難,滿眼擔憂地望著自己,盛紘才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口翻江倒海的酸澀,抬手抹了把臉,不願在兒子面前失態。
「我沒事。」
他聲音微啞,卻努力擺出平和的模樣,輕輕點頭,一字一句,像是說給兒子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挺好的……你阿娘能與官家有個孩子,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