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眼時,林噙霜已不在皇后的坤寧宮中,入目是熟悉的錦帳,她緩緩眨了眨眼,眼底還帶著些迷茫。
「阿娘!」
一聲輕喚立刻貼了過來,墨蘭臉上滿是擔憂,小手握著她的手指,眼眶紅紅的,「您終於醒了!」
林噙霜偏過頭,便見女兒守在榻邊,滿眼擔憂和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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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墨蘭身後,趙禎幾乎是半俯身貼著床沿,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她。
「霜兒。」
他聲音很輕,好似生怕驚著她,「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林噙霜微微一怔,昏沉意識逐漸清醒過來,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一幕。
念頭一動,她眼底瞬時浮起一層水光,輕聲呢喃:「六哥,我這是怎麼了?」
聲音微啞,軟綿無力,柔弱得叫人心頭一揪。
不待趙禎開口,她目光忽然落在他頸間敷著藥膏上,想起了他為護自己,被皇后失手劃傷。
林噙霜霎時慌了神,掙扎著便要起身:「六哥,你沒事吧?疼不疼?」
話音未落,眼淚已啪嗒啪嗒滾落至腮邊,自責道:「都是霜兒不好,竟連累六哥受傷……」
趙禎連忙伸手輕輕將她按回軟枕之上,給她擦著眼淚,語氣急又柔:「別動,快躺好。一點小傷,不礙事,敷了藥很快便好。」
他心底又暖又軟,滿是甜意,她一醒來,最先惦記的竟是他的傷口,足見心中將他放在何等要緊的位置。
「別怕,都過去了。」他注視著她的眼睛,溫聲安撫,「皇后善妒失德,我已將她廢黜,終身禁足靜思。
從今往後,再沒有人敢在你面前放肆,再沒有人能欺負你了。」
聽到皇后被廢,林噙霜眸中滿是訝異,張口欲言,可目光落在他頸間的傷處時,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趙禎頓了頓,垂眸望著她的目光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一字一句,鄭重得近乎虔誠:「霜兒,你有身孕了,已近兩月。我……要做父親了。」
一旁的墨蘭早在趙禎將林噙霜送回景宸宮時,便已得知喜訊。
此刻見阿娘醒轉,小姑娘臉上全是歡喜,輕輕拉著她的衣袖,安慰道:「阿娘,別哭,您要給墨兒生小弟弟、小妹妹了。」
林噙霜身子一僵,怔怔地抬手撫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先是茫然,隨即被巨大的驚惶與狂喜填滿,眼淚落得更凶了。
「……身孕?」她一雙水霧濛濛的眼望著趙禎,難以置信,「六哥,我、我又有孩子了?」
「是真的。」趙禎俯身,輕輕握住她的手覆在她小腹上,「是我們的孩子。」
她一時喜極而泣,竟是哭得說不出話來。
她已經生過兩個孩子了,這個孩子其實她已經有了預感,但此刻確認下來,她還是忍不住驚喜。
墨蘭乖乖趴在床邊,小聲安慰:「阿娘不哭,以後墨兒會護著你,護著小弟弟小妹妹。」
林噙霜看著乖巧的女兒,伸手輕輕摩挲著她柔軟的發頂,「墨兒自己都還是小孩子呢,阿娘和爹爹都會護著你們的,不用墨兒擔心,你呀,只管開開心心長大就好。」
肚子裡這個雖然金貴,但也比不上墨兒在她心中的地位。
她的墨蘭,就該無憂無慮、無牽無掛,孩童歲月自在歡喜。
弟弟妹妹是父母的責任,而不是她這個姐姐的責任。
她此刻完全沒想起曾經對長楓的那些鞭策。
趙禎也明白她的意思,墨兒可是這世上第一個叫她爹爹的孩子,她也永遠是他的女兒,哪裡捨得她受委屈。
當即將墨蘭抱到自己懷裡,笑著附和道:「對,墨兒可是爹爹的的小公主,有爹爹在,弟弟妹妹哪裡需要你來操心。」
「這樣嗎?」墨蘭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望著爹爹阿娘滿是慈愛的目光,小臉上露出幾分迷茫。
從前在府中,阿娘日日耳提面命,讓哥哥好生護著她這個妹妹,她便以為,兄長護妹妹、姐姐護弟妹,是天經地義。
可如今,爹爹阿娘卻告訴她,她只需安心長大便好。
她不免疑惑,但心底那點聽聞阿娘懷孕後悄悄泛起的小彆扭,在這一刻,消散得乾乾淨淨。
趙禎摸著墨蘭的頭,「當然,爹爹和阿娘不會騙墨兒。」
又轉頭對林噙霜道:「如今中宮空懸,後宮之事由你管理,沉光幾人協理,景宸宮上下也會加派侍衛,你安心養胎,萬事都有六哥在。」
「這……」林噙霜面上遲疑,還想假意推脫一番,心裡卻是炸開了花。
誰不喜歡管家權呢,從前在盛府她就靠著管家權光明正大撈了許多油水。
趙禎見她明明心動面上還要推拒,抿了抿嘴角,將笑意壓了下去。
「如今你是後宮第一人,宮務不給你給誰,只是也不許太累了,那些瑣碎都交給沉光幾人管理就好,她們是宮中老人了,也是做慣了的。」
說得有理有據,還很貼心,林噙霜只能趙禎溫和的眼神「被迫」點頭,「霜兒都聽六哥的。」
皇后被廢消息如疾風般席捲了整座皇宮。
六宮震動,人人心驚。
更令人心驚的是被廢的理由,驚了龍胎?貴妃竟然有孕了!
這是官家登基多年來的第一個子嗣,分量之重,自然是不言而喻。
相較之下,皇后誤傷龍體一事,反倒顯得無足輕重。
一時間,各宮嬪妃人人感嘆,皇后廢得不冤。
更有那趨炎附勢者早已備好厚禮,只等貴妃身子安穩便前來恭賀。
冷眼旁觀者也暗自心驚,暗暗告誡自己,往後萬萬不可再招惹景宸宮的人。
消息傳至前朝,更是掀起軒然大波,立刻分成兩派。
以宰相呂夷簡為首的重臣力主廢后,言辭鏗鏘,皇后誤傷龍體、驚悸皇胎,於禮於法,皆失德不堪為後。
宗室諸王更是聯名上表,以皇嗣為重,齊聲支持官家決斷。
反觀反對者,不過是幾名固守禮法的老臣與郭氏親族,對比支持者稱得上寥寥數人。
支持者占據著大義,簡直是追著反對派打,在龍體安危與國本存續的道德棍棒下,只打得對方毫無還手之力。
主要是皇后自己不成器,本就德行有虧,聲名狼藉,此番又傷了官家還差點上了龍嗣,於理於情皆是站不住腳。
不過一日,廢后之事便板上釘釘,再無轉圜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