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遊山玩水,趙禎看她們見著什麼都滿眼新奇、歡喜雀躍的模樣,倒讓他覺得沿途風光都成了次要的。
待到鑾駕啟程返程,已是深秋時節,風清露冷,木葉盡染。
宮中也早有消息,官家此番出巡,身邊竟一直帶著位民間女子。
畢竟儀鸞司與內侍省大張旗鼓地將昔日章獻太后所居的寶慈殿,重新上了匾額,正式改名為景宸殿。
隨著一件件精緻器物源源不斷搬入新殿,一看就是得了官家的吩咐。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位尚未入宮的女子,將來的位份定然不低。
住進太后曾居住過的舊殿就已經能看出其盛寵,更何況「宸」乃帝王所居。
對於林噙霜的來勢洶洶,皇后氣得砸爛了一套茶具。
官家離宮巡遊,不帶她這正宮皇后也就罷了,竟還在外頭攜了人,堂而皇之要接入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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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太后當年為趙禎親自選定的皇后,祖父乃平盧軍節度使郭崇,家世顯赫,性子剛烈火爆,與素來溫和內斂的趙禎性情不合,隔閡甚深。
太后在世時,她仗著靠山管束後宮、阻攔妃嬪受寵。如今太后崩逝,她失了倚靠,卻依舊驕縱不改。
趙禎對她,原本就只有皇后該有的尊重,毫無夫妻情意。
她心有不甘,屢屢想要爭一個說法,可越是爭執吵鬧,趙禎便越是疏遠冷淡。
如今聽聞消息,她當場冷了臉色,只恨趙禎不在宮中,縱有滿腔怒火,也只能悶在宮裡,徒自氣苦。
她這一出,看熱鬧的妃嬪不少,皇后平日驕橫善妒,動輒遷怒宮嬪,但凡有點寵愛在身的都受過她的氣,早就對她有所不滿。
如今見中宮吃癟,不少人暗地幸災樂禍,巴不得她氣死。
可笑過之後,心裡也不免惶恐,官家連皇后都不放在心上,將來那人入了宮,哪裡還有她們的立足之地?
一時之間,後宮之中,明里平靜,暗裡卻是幾家歡喜、幾家憂愁。
為了安林噙霜的心,在回程的路上,趙禎和她講了宮中局勢。
除卻皇后這個中宮外,後宮並無高位嬪妃,多是一些美人、才人。
她位份遠在眾人之上,不必擔憂再受委屈。
至於皇后,趙禎有些難以言說,最後也只說她性子魯莽,遇見皇后不要當面起衝突,以保全自身為重。
原本這個皇后就是太后硬塞給他的,從前太后把持朝政,他這個皇帝沒有什麼實權,大婚對象也無權左右。
他性子不算刻薄,縱然再不怎麼情願也不會給對方難堪。
但皇后實在不合他心意,剛烈又強勢,動輒與他爭執,事事都要管束於他,久而久之,便只剩厭棄。
他也是擔心柔弱林噙霜,對上那般不講情理的皇后,平白受了欺負。
聽著他話里的不喜,連遮掩都不帶遮掩的,林噙霜挑眉。
看來這位皇后隨著太后逝世,官家又不喜,後位已經形同虛設。
至於宮裡其餘妃嬪,不過是些位份低微的美人才人,她雖不至於多輕視,但放在心上也是沒有的,實在是沒必要。
「爹爹,汴京快到了嗎?」
墨蘭依偎在趙禎懷裡,輕輕撩開一角車簾,望著外頭漸趨繁華的景致,語氣裡帶著雀躍。
經過一路巡遊相伴,她對趙禎的稱呼也從叔父改為了爹爹。
趙禎不會強求她與生父盛紘割裂,畢竟血濃於水,但顯然比起叔父,他更喜歡爹爹這個稱呼。
趙禎垂眸看她,眉眼間笑意寵溺,「快了,再行一段路,便是汴京了。」
墨蘭眼睛一亮,興致勃勃問道:「那女兒的住處爹爹可叫人布置好了?」
自從知道自己會跟著阿娘住進宮裡,墨蘭就一直興奮著,恨不得下一刻馬車就飛到宮裡。
「嘶。」趙禎臉色一變,驚恐的表情略帶誇張,「爹爹忘記了,怎麼辦?」
「哈哈哈,」墨蘭小手捂住嘴巴,眼睛笑眯眯地,「爹爹你騙人,你肯定沒有忘記墨兒的住處。」
趙禎見她不上當,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頂,「爹爹的墨兒最是聰慧,看來是爹爹太笨了。」
墨蘭噘嘴不滿,「爹爹才不笨呢,爹爹是墨兒見過最厲害的人。」
「好好好,那爹爹爭取日後更厲害,保護我們的小墨蘭好不好?」趙禎伸手點了點她的眉心。
「嘖,」林噙霜捂著心口,一臉哀怨地瞥了眼父慈子孝的兩人,酸溜溜道:「還真是父女情深啊,合著就我就是個多餘的。」
趙禎低笑,長臂一攏將她也環在身側,轉頭逗墨蘭,「瞧瞧,你阿娘都醋了。」
「阿娘莫惱。」墨蘭趕緊哄道:「爹爹疼我,我和爹爹也疼阿娘。」
馬車在一片歡聲笑語中漸漸進了內城,墨蘭撩開車簾,看得眼發直。
街道兩旁樓舍連綿,酒肆茶坊鱗次櫛比,行人如織,商販叫賣聲不絕於耳。
汴河之上舟船往來,一派熱鬧繁華。遠遠望見巍峨城樓,她才真切覺得,這便是天下最盛的汴京城。
馬蹄聲未歇,皇城之內,早有皇城司諸執戈挾弩肅立道旁、鈞容直立定不動,只待引駕官唱喏便奏樂。
閣門使與內侍跪迎,高聲道:「聖駕還宮,百官奉迎!」
百官齊齊躬身行禮,聲齊如一人:「臣等恭迎陛下還宮。」
鳴鞭三響,場面盛大,非近侍不得入內。
墨蘭睜大眼睛,縮了縮脖子,小聲驚嘆:「好威嚴……」
林噙霜亦收斂了笑意,端坐凝神,她從前也沒有見過如此的大場面,不免有些緊張。
此刻周遭肅穆森嚴,禮樂儀仗環伺,林噙霜才真正真切體會到,身側之人乃是九五之尊的官家。
與一路相伴的溫和全然不同的、至高無上的威嚴顯露無疑。
趙禎似是察覺她的僵硬,不動聲色輕拍了拍她的手,無聲安撫。
望著他依舊溫和如常的眉眼,依舊是她的六哥,林噙霜懸著的心,又輕輕落了回去。
皇后率幾名高位宮人,也早在福寧殿外等候,其餘美人、才人等低位妃嬪,無旨不得擅動,只能在各自宮院遙拜。
趙禎先親自扶著林噙霜與墨蘭下車,一左一右護在身側,動作親昵自然。
這一幕落在皇后眼裡,刺得她心頭猛地一沉,目光直直定在林噙霜身上。
身姿纖弱,眉目溫婉,肌膚瑩白,一身淺碧羅裙襯得人如春水柔柳,看似柔弱無依,眼底卻婉轉靈秀,叫人一看便知不是心思簡單之人。
她忍不住咬牙,這般模樣,這般「內秀」,難怪能將官家迷得連後宮都拋在了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