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這氣氛沉悶肅殺之時,一陣腳步聲從垂花門外匆匆而來。
盛老太太在僕婦簇擁下走進來,華蘭、長柏和如蘭緊隨左右。
原是華蘭在葳蕤軒聽聞消息,立刻去壽安堂請了老太太,又讓人去叫長柏,生怕王若弗再鬧出事。
而如蘭是聽說了林噙霜又回來了,她哪裡還坐得住,偷偷跟著過來,事態緊急,沒人管她,只得放任她跟著。
這幾日府中氣氛本就緊繃到了極點,連帶著他們這些小輩都生怕惹了盛紘的眼。
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
一進院門,見母親被人按在地上、形同被擒,三個孩子臉色大變。
如蘭第一時間便跑了過去想要解救自己母親,卻沒想到根本沒人給她面子。
老太太只淡淡一掃,略過地上狼狽的王若弗,瞥了眼跪地的盛紘,最終目光落在趙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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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她心中立時有了判斷,看樣子來人身份不低。
但再貴重,卻也終究是外客。
這裡是盛府,還輪不到旁人發號施令。
老太太對著趙禎微微頷首,禮數周全,「這位郎君,老身是盛家祖母。
內眷無狀,失了體面,老身自會嚴加管教,這盛府內院,還輪不到外客,隨意呵斥、發落盛家主母。」
一句話先把主場奪回,把理占住。
隨即,她目光輕飄飄落在林噙霜身上,那眼神慈和底下,頗有些意味深長。
「林噙霜,你觸犯家法,被逐出府發賣,是盛家依規行事。
今日你既已不是盛家人,不經通傳,便帶外男直入我盛府,驚擾闔府上下,你眼裡,還有規矩與體面嗎?」
她又嘆了口氣,放緩了聲音,「墨蘭姓盛,是盛家血脈,記在宗族、養在府里,不是你說帶走,便能帶走的。
你若真心念著母女情分,便該知曉她與你再無干係才是最好的,你帶著外人闖府,欺上門來,將墨蘭置於何地?」
王若弗的聲音遠遠就能聽到,她實在想不通,既然林噙霜要走,是哪裡來的理由要將墨蘭也帶走。
她這是懷疑林噙霜真實出發點,只是為了一己私慾,完全不顧墨蘭的處境。
無非就是借著由頭想到盛府來鬧一鬧而已。
林噙霜好整以暇地等著她說完,老太太說話還是一如既往地沒有新意,面上不由得露出失望的神色。
見她油鹽不進,老太太眸色一沉,再次看向趙禎,敲打的態度很明顯。
「郎君瞧著也是體面人家出身,豈會不懂禮法?私闖朝臣府邸,強奪人子女,呵斥主母,傳出去,於郎君名聲無益,也叫人看輕了。
我盛家雖不是什麼高門大戶,卻也不能叫人無視律法打上門來。」
老太太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端足了架子,強勢又占理,只等眼前二人理虧退讓。
她是盛家老太太,勇毅侯府的大小姐,在她的地盤上,誰也別想撒野。
直到老太太一番話說完,跪在地上的盛紘也絲毫沒有阻止的念頭。
王若弗那等渾話都已說盡,老太太這點斥責又算得了什麼。
他心底甚至泛起一絲荒誕的笑意,說吧,儘管多說些。
憑什麼只他一人擔驚受怕、受盡煎熬?既說是一家人,最愛說的便是同氣連枝,那便該一起受教訓。
盛紘閉了閉眼,面上只剩一片心如死灰的麻木。
林噙霜望著老太太這副慈悲明理的面孔,忽然淺淺一笑。
「老太太說的都是盛府的道理,我都懂。
只是今日我回來,一不是求情,二不是論理,更不是求盛家開恩。您這套說辭,我呀,現在不願意聽。
盛府的宗法、規矩、體面。與我無關,與墨蘭,也無關。」
她做作地歪了歪頭,極其不端莊,戲謔道:「墨蘭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老太太沒有孩子,自然不能體諒我這慈母心腸。」
這話一出,盛老太太平靜的臉立刻扭曲開來。
當年因著盛老太爺寵妾滅妻,後院傾碾,她沒能保住自己的孩子。
這是她一生的痛,如今竟然被林噙霜拿出來攻擊她。
自從盛老太爺去世,她把持著盛府,當了多年的老祖宗,從來沒有人這樣譏諷到她臉上。
「放肆!」
老太太胸膛劇烈起伏,疾言厲色道:「林噙霜,你也配提慈母二字?當年我好心收留你,你卻不知廉恥……」
被戳中肺管子,她再也維持不住體面,只想把當年林噙霜做的那些腌臢事都抖落出來。
你林噙霜如今尋了靠山便得意張狂是吧?今日我便要撕爛你這層柔弱偽裝,叫你再抬不起頭來!
畢竟在她眼裡,林噙霜是個輕浮狐媚的女子,又慣會偽裝,眼前這個男子,定然是被她矇騙,她不信對方能接受這樣的人。
「盛老夫人。」
一直沉靜默不語的趙禎,忽然開口打斷了她。
他緘默不語是因為知曉林噙霜定是想要出氣,畢竟之前她受了苦,她願意玩就讓她玩就好了。
但他卻不能任由旁人對其謾罵詆毀。
王太師和勇毅侯府確實有點地位,但那也得主事人還在才行。
大宋素來優待士大夫、厚待勛貴,可再優待,從來不包括敢對天子不敬,在他面前撒潑打滾。
今日便是王太師和勇毅侯親至,在他面前也不敢如此放肆,況且王若弗和盛老太太算哪個排面上的人。
眼看盛老太太要口出狂言,他終於開口,「你說的沒錯,這裡是盛府,你們的家事,朕本不想過問,但如今霜兒是朕的人。」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一個「朕」字,輕卻讓空氣驟然凝固。
老太太渾身一僵,所有的怒氣瞬間被戳破。
她只覺得自己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僵,頭皮發麻,手腳冰涼。
「官家……臣婦眼拙,不知聖駕親臨,方才失儀狂言,罪該萬死,求皇上恕罪!」
老太太聲音發顫,雙腿一軟,當場跌跪在地,面色好似見到了鬼一般蒼白驚恐。
她終於明白林噙霜是哪裡來的底氣。
華蘭、長柏臉色慘白,慌忙跟著跪下。
王若弗和如蘭也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整個人都嚇傻了,掙扎的動作都不敢在做了。
天爺啊,她王若弗方才竟然敢指著官家的鼻子罵!她完蛋了!
一院子人,嘩啦啦跪了一片。
方才還理直氣壯、氣勢逼人的盛家上下,此刻只剩惶恐與敬畏。
趙禎神色淡漠,看都未再看跪地的眾人一眼,只輕輕側頭,看向林噙霜,語氣瞬間平和下來:「霜兒,去接墨蘭。」
林噙霜微掃了一眼在場眾人,從前身坐高台之人膝蓋也不過和她一樣軟,只覺得沒意思得緊,應了一聲,轉身便向林棲閣走去。
步履從容,裙擺輕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