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府再不好,終究孩子們的親身父親在那裡。
我若貿然跟了六哥,往後墨蘭如何婚嫁?長楓如何入仕?旁人提起他們有我這樣一個小娘……」
她說得全是兒女前程,好似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心意,叫人聽了只覺她慈母心腸、萬般為難,可心底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
當然這也並不是做戲,兒女當然是最要緊的,可如果能安置好兒女,她也能過上好日子,那就再好不過了。
她在盛府熬了這些年,雖為妾室,卻掌過管家權,有兒女傍身,有體面有依仗。
若跟著趙受益從頭開始,萬一只是個外室,連名分都無,豈不是從一個泥潭,跌入另一個更深的深淵?
她不是不肯走,是不敢走、不能糊塗走。
她微微垂肩,身形更顯單薄,一副進退維谷的可憐模樣。
「霜兒並非不知好歹,只是……只是六哥於我而言,終究太過陌生。
我連六哥是何處高就、家中境況都一無所知,怎敢貿然託付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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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他亮身份、亮底牌、亮承諾。
若他身份尊貴,能許她安穩體面,能護她兒女前程,比留在盛府做個低聲下氣的妾室好,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她林噙霜也不是不懂。
所以她擺出為難的姿態,就是要等他拿出自己的誠意。
幾句空口白話,她不信。
趙受益望著她這副我見猶憐、步步為營的模樣,非但不惱,反倒低低笑了一聲。
說她笨吧,處處謹慎,說她聰明吧,試探的話又說得如此直白。
但他又很快自己想明白了,或許,這就是身為一個母親的不得已而為之。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該再隱瞞。
他臉上的表情是在笑,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與往日溫和的「六哥」判若兩人。
「霜兒,你不敢跟我走,無非是怕我身份不明、許不了你安穩,怕棄了盛府,反倒落得更不堪的境地,是嗎?」
趙受益笑著一語戳破她所有小心思。
林噙霜心頭一緊,連忙垂首屈膝,柔聲道:「六哥恕罪,霜兒並非不信您,只是……只是身為人母,不得不為兒女多想。」
她嘴上軟語求饒,心卻跳得飛快,這是終於要坦白了?
趙受益知道她不過是故作溫順、也不想再繞圈子,今日他就把話說明白,徹底打消她的疑慮。
他扶起她,望著她的眼睛,笑道:「知道如今的官家幼時叫什麼名字嗎?」
林噙霜起初很是疑惑,隨後猛地睜大眼睛,莫非……
不可能吧?她呼吸都有些急促。
「叫趙受益。」
最後四字落下,林噙霜渾身一僵,如遭雷擊。
她膝蓋一軟,當即踉蹌著就要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民、民女林氏,不知陛下駕臨,罪該萬死。」
她此刻的惶恐半真半假。
真的是驚於自己竟與當今天子朝夕相處;假的是那點畏懼,心底早已被巨大的狂喜與算計填滿。
皇帝!竟是九五之尊!
在他面前盛紘算什麼?
她在盛府爭破頭也只是個寵妾,跟著他,便是一步登天!
「霜兒可是與六哥生分了?」趙禎扶住她的手,不讓她跪下去。
他望著她眼底的驚惶與震驚,開口給了她最想要的承諾,「你怕無名無分、怕從頭開始、怕兒女前程無依,這些,我都能給你。」
「盛紘那裡,我一句話,便可保他不敢再對墨蘭和長楓有半點苛待,也可讓你與盛府徹底了斷,乾乾淨淨。
你跟著我,不必做仰人鼻息的妾室,我會將你接入宮中,給你體面尊榮,護你一世安穩。
墨蘭與長楓,我也會以皇家之誼照拂,婚嫁仕途,皆不必靠著盛府那點有限的資源。」
「你可願隨我走?」趙禎靜靜等著她的選擇,他相信她會願意的。
林噙霜垂首,長睫劇烈顫動,淚珠突然滾落下來。
只是這淚,再不是為盛紘、為惶恐,而是為這突如其來、潑天富貴的轉機。
她算盡了,賭贏了。
眼前之人,是能將她從泥沼里拽上雲端的真龍天子。
什麼盛府,什麼紘郎,什麼多年經營,在皇權面前,一文不值。
她柔柔弱弱地伏在他掌心,好似終於找到了依靠,哽咽道,「陛下……霜兒……霜兒願意。」
趙禎雖然有自信她會答應,可親耳聽到的那一刻,心底還是升起了一股悸動與滿足。
他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取過錦帕,溫柔地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柔聲安撫:「別怕,有六哥在,往後霜兒什麼都不用怕了。」
林噙霜順勢靠在他懷裡,身子柔若無骨,這般柔弱模樣,更引得趙禎滿心憐惜。
她心中早已驚喜萬分,只覺蒼天有眼,竟真的站在自己這邊。
欣喜之餘,她腦中飛速盤算起來,眼前之人乃是官家,那她的墨兒,是不是便能帶自己在身邊?
長楓是盛家的哥兒,終究與盛家割扯不斷,可墨蘭是她十月懷胎的心頭肉,小小年紀,若不留在自己身旁,她日夜難安。
思及此處,林噙霜便往他懷中縮了縮,眼眶一紅,「六哥……我走了不要緊,可我放心不下墨兒。
她還那樣小,若沒有母親在身邊,徒留她一個小庶女在盛府,往後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趙禎聽得心頭一軟,抬手輕撫她的背脊,柔聲應道:「無妨,你若捨不得,便帶著墨蘭一同走便是。」
他低頭望著懷中人,溫柔笑開來:「她是你的女兒,便是我放在心上疼的孩子,何況我本就喜愛她乖巧懂事,定會待她如親女一般。」
林噙霜聞言稍稍安心,卻又蹙起眉梢,故作擔憂:「可是……盛紘他……他會肯放墨兒走嗎?」
趙禎唇角微彎,語氣裡帶著從容篤定,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你只管安心,盛紘他定是個明事理的好父親。墨蘭本就是他的骨肉,即便隨你離開,血脈親緣也斷不了,他不會有異議的。」
林噙霜細細一想,也覺有理。他乃是九五之尊的官家,盛紘又怎敢拒絕?
轉念又盤算起來,即便要帶走墨蘭,她也必須親自見盛紘一面。
墨蘭雖是她所生,卻也是盛紘的骨肉,縱然往後跟著自己離開,盛紘身為父親,該給墨蘭的份例、用度,一樣也不能少。
盛紘家底殷實,憑什麼讓府中其他人占了便宜?
就算將來墨蘭議親出嫁,盛紘也必須備上一份豐厚體面的嫁妝,絕不能委屈了她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