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暖閣內,香爐里的輕菸絲絲縷縷升空,最終消散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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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正翻看關於「減各省屯賦重額」的奏摺,眉頭微蹙。
爾晴與玉珍奉茶入內,她將茶盞放在傅恆面前時,目光忍不住在他挺拔的側影上多停了片刻。
傅恆注意到她的目光,側頭看向她。
四目相對的剎那,窗戶處打進來的日光恰好灑過她鬢邊,暈出一層柔和的絨光,連頰邊垂落的碎發都鍍上了淺金。
爾晴抿了抿唇,隨即露出一抹從容的淺笑,眉眼彎彎,恰到好處。
他怔了怔,直到上頭傳來皇上落筆的清響,才回過神來,也衝著爾晴溫和地笑著點頭示意。
皇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端茶的動作頓了頓,眸色沉了沉。
如果那人不是爾晴的話,倒是好一幅才子佳人的畫面。
傅恆毫無察覺,「回皇上,各省屯糧原額不均,廣東、浙江等地已上報減賦細則,只是部分衛所官員心存顧慮,恐執行不力。」
皇上「嗯」了一聲,指尖敲擊案幾:「朕意已決,此事你多督辦。」
傅恆躬身謝恩:「奴才遵旨。皇上若無其他吩咐,奴才便先行告退。」
乾隆頷首:「去吧。」
傅恆議完事告辭,走到殿外路過爾晴與玉珍身邊時,腳步微頓,沖爾晴溫和頷首:「勞煩姑娘奉茶,多謝。」
爾晴忙屈膝行禮,聲音恭順又輕快:「大人客氣,這是奴婢的本分。」
傅恆笑了笑,沒再多言,轉身大步出了暖閣,身影很快消失在長長的甬道盡頭。
他剛走,玉珍便按捺不住,湊到爾晴身邊,撞了撞她的胳膊,壓低聲音興奮道:「我的天!傅恆大人竟特意同你說話呢!
方才他笑起來的時候,你瞧見沒?好俊朗啊。」
爾晴臉上立刻浮出一抹打趣,抬手輕輕推了她一把,嘴上嗔怪:「看到了,傅恆大人美名在外,果然名不虛傳。」
她說著,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算計,低頭整理著衣袖無意往後一瞥。
這一眼,卻讓她渾身的血液都似是凝固了一瞬。
皇上不知何時走到了她們身後,正垂眸看著她。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辨不出喜怒,只像一口深潭,將她所有的心思,都盡數吸了進去。
身後的李玉耷拉著眉眼,眼裡滿是對她們的同情。
玉珍還在一旁嘰嘰喳喳:「我瞧著大人對你……」
「玉珍。」
爾晴猛地出聲,打斷了她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
玉珍被她這一聲喚得愣住,轉頭看她,卻見爾晴已然斂了臉上所有神情,恭恭敬敬跪下叩首道:「奴才失儀,請皇上恕罪。」
暖閣里的青煙,依舊裊裊。
只是那龍涎香的氣息,好似忽然就變得凜冽了起來。
爾晴和玉珍跪在地上,臉色蒼白。
皇上緊盯著爾晴的頭頂,墨玉般的眸子裡辨不出喜怒,暖閣里靜得落針可聞。
良久,他才緩緩出聲,聲音冰冷:「你出去。」
玉珍猛地抬起頭,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茫然地看看皇上,又看看身側的爾晴,沒分清這話是對誰說的。
李玉多機靈,方才那點微妙的氣氛都被他看在眼裡,他不用多想,便知皇上的火氣衝著誰來。
忙輕手輕腳走過去,一把拉起還傻乎乎愣在原地的玉珍,打了個噤聲的手勢,半扶半拽地將人帶了出去。
殿門外,玉珍回過神,臉色依舊發白,一個勁兒往裡看,聲音裡帶著哭腔:「李公公,都是我的錯,是我多嘴……爾晴姐姐她……」
話還沒說完,就被李玉笑著打斷,他朝殿內覷了一眼,壓低聲音安撫:「行了,不是什麼大錯,皇上心裡有數,不會把爾晴怎麼樣的,你就別杵在這兒添亂了。」
殿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頭的聲響。
爾晴垂著的眼睫輕輕顫了顫,直到聽見李玉遠去的腳步聲,才緩緩抬起頭。
她此刻卻沒有半分慌亂,目光平靜地對上皇上深不見底的眸子,唇角甚至還噙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恭順的笑意。
皇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茶盞邊緣,他沒說話,只拿那雙沉沉的眸子盯著她。
爾晴卻依舊挺直脊背跪著,目光不躲不避,唇角那點笑意也沒散去,「皇上是在惱奴婢,方才與玉珍多言了?」
皇上終於掀了掀唇,聲音淡得沒什麼情緒,卻帶著威壓:「你倒是膽大。」
他頓了頓,指尖在茶盞上輕輕敲了敲,「傅恆是朕的重臣,你一個養心殿的宮女,也敢在背後議論他的是非?」
爾晴放在兩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俯身叩首,字字懇切:「奴才不敢。奴才與玉珍所言,皆是敬重傅恆大人,並無半分不敬之意。」
她叩首的動作標準得挑不出錯,低頭的瞬間,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晦澀。
皇上看著她低垂的發頂,忽然笑了一聲,「敬重?」
他拉長了語調,聲音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和朕玩兒把戲還不夠,又將主意打到了傅恆身上?」
「奴才不敢。」爾晴姿態依舊四平八穩。
見她依舊一副平靜無波的模樣,皇上就越想戳破她的偽裝。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睨著她,「不敢?朕看你敢得很。」
骨節分明的手指伸過來,不輕不重地勾住她的下巴。
爾晴順著那股力道緩緩抬起頭,眼帘卻垂得更低,視線死死釘在地面,連一絲餘光都沒往上瞟。
「抬頭看著朕。」他的聲音有些輕佻,指尖摩挲著她下頜的肌膚,帶著粗糙的薄繭。
咂嘴嘆息道:「傅恆秉性純良,重情重義,倒是個不錯的夫婿人選。」
爾晴的心頭翻了個白眼,是不錯,可惜不是她的良配。
她面上卻依舊恭順,睫羽輕顫,聲音細若蚊蚋:「奴才愚鈍,不知皇上所言何意。」
「不知?」皇上嗤笑一聲,俯身湊近她,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方才在傅恆面前那副淺笑嫣然的模樣,也是裝的?」
爾晴輕顫了一下,不自在地縮了縮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