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趙衍眼中的是一絲難辨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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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拿起奏摺,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墨玉扳指,一圈,兩圈,三圈。
這個小太監,身上謎團太多。
懸崖邊的巧合太過刻意。
那些備得整整齊齊的東西,水,餅,肉乾,藥,銀子。
趙衍眯了眯眼。
一個普通的小太監,為何會隨身帶著那麼齊全的東西?
說是「有備無患」,可這「備」得也太周全了些。周全得像……早有準備。
可他若真有異心,為何要救他?
那夜在密林里,他獨自離開的方向卻是與他們完全相反。
若沒有異心,又為何會出現在那裡?
又為何要逃?
趙衍屈指叩了叩桌面,那聲響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那日蕭蘿派人來傳話時,他隨口問了一句「蘇青如何」,郡主府的人支支吾吾說什麼「挺好的,就是總想往外跑」。
往外跑。
跑什麼?
趙衍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這小東西,比他想的更有意思。
「玄一。」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入殿內每個角落。
一道黑影從殿角的陰影中無聲浮現,單膝跪地。
「陛下。」
玄一的傷還沒好利索,肩頭還纏著繃帶,但動作依然迅捷無聲。
這是影龍衛的本能,也是他對帝王的忠誠。
趙衍看著他,頓了頓:「傷怎麼樣了?」
「已無大礙。」玄一垂首。
趙衍點點頭,沒再多問。
「去查查,」他淡淡道,「蘇青入宮前的底細。能查多深查多深。」
玄一抬眸,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是。」
「還有,」趙衍繼續道,「這幾日在郡主府,她都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事無巨細,都要。」
「是。」
玄一無聲退下,融入殿角的陰影,仿佛從未出現過。
趙衍望向窗外。
這個小太監,有時候就像這春日裡的一陣風。
看似溫和,吹在臉上軟軟的,可你不知道它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也不知道那風裡藏著什麼。
他重新拿起硃筆,在奏摺上批下一個「准」字。
無論如何,此人既然得了他的眼,就別想著能輕易離開。
至於那些謎團……
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一個一個解開。
那人不堪大用,但可小用。
雖有小心思,但也有原則。
細想起來,從他入紫宸殿當值的第一日起,那些看似尋常的細節,便已一點點落進他眼裡。
旁人研墨,研出來的墨汁要麼太稀,要麼太稠,筆尖落下去不是洇開就是凝滯。
他研的墨卻剛剛好,濃淡適宜,筆鋒過處行雲流水。
張德全私下說過,這小太監為了練這手藝,連續七夜跪在耳房,就著殘燭光一遍遍練,練到手腕都腫了
還有那些試探的銀子,別人恨不得立刻揣進懷裡,他卻反手就交了上來。
一個小太監,能在那般突如其來的誘惑面前保持清醒,知道什麼東西燙手、什麼事不該沾,這份心性,比那些浸淫官場多年的老油條都強。
還有那些祛味帶,他一個小太監,不聲不響做了百餘個祛味帶,分給同屋的、賣給花木處的、送去御膳房的,愣是把那些沒人要的邊角料變成了人人搶著要的好東西。
這份心思,這份細緻,不是誰都能有的。
更不用說平日裡——她奉茶時永遠記得每個大臣的喜好,陳懷瑾慣用左手;她研墨時永遠用七分力道,墨條與硯台相觸的沙沙聲從不出錯;她退下時永遠倒退九步,每一步的尺寸都像用尺子量過。
懸崖邊沒有拋下他和玄一。
密林里沒有獨自逃跑。
這樣的人,放在身邊,是可靠的。
有一顆不貪不占的心,一份知恩圖報的情,一股在生死關頭也不曾退縮的韌勁。
這樣的人……
說不堪大用,但可小用——這話說得不對。
這樣的人,放在哪裡,都是堪用的。
至於他那些想往外跑的心思……
趙衍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