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點點頭,目光往曬藥架那邊掃了一眼。
柳七會意,三兩下咽下栗子糕,抬手往曬藥架第三層指了指,那裡堆著專給低等太監配的祛味草灰,粗麻袋裝著,袋口扎得松垮,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但他沒有去碰那些麻袋。
他繞過曬藥架,走到最裡面的藥櫃前,從夾層里抽出一個靛藍布包。
那動作極快,若不是一直盯著看,根本注意不到。
「試試這個。」柳七將布包塞進蘇青手裡,壓低聲音,「曬乾的木蝴蝶,混了降真香片,都是我私下攢的。」
他指腹搓開一片香片,露出裡面蜂窩狀的孔隙,「上月劉院判挨了二十廷杖,血污浸透三條褥子,院裡給配的祛味藥根本壓不住那股腥氣。我用這個給他熏了兩個時辰,連獒犬都嗅不出端倪。」
蘇青抬眼看他,將布包收入袖袋。
那布包入手微沉,隔著布料能摸到香片薄脆的邊緣。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沒問這東西原本是給誰備的,也沒問柳七怎麼會有「私下攢的」降真香。
在這深宮裡,有些事不問,對誰都好。
「用起來正好。」她只說了這一句。
柳七點點頭,又縮回曬藥架後,繼續擺弄他那些紫蘇葉。
仿佛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青轉身往外走。
剛邁出太醫院的門檻,暮鼓正好盪開第七聲。
那聲音沉悶悠長,在宮牆間來回撞擊,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就在這時,偏殿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青側身貼牆,餘光瞥見兩個錦鱗衛押著一個老太醫匆匆走過。
那太醫佝僂著背,藥箱在腰間晃蕩,裡面的藥瓶撞得叮噹響。
錦鱗衛的皂靴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釘釘子,又快又重。
他們去的方向是金鑾殿。
蘇青垂下眼,盯著自己腳尖前那一小塊青磚。
今日紫宸殿又有「動靜」了。
算上這回,這已是本月第五次從太醫院急召太醫。
前四次抬回來的都是死人,有兩個連藥箱都沒來得及打開。
其中一個她認識,是常來茶房討熱水的年輕醫士,上月還幫她碾過一回艾絨。
現在那人躺在哪兒,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些事與她無關。
她是紫宸殿奉茶的小太監,只管茶水,不管別的。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甬道盡頭。
蘇青這才抬起眼,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回走。
袖袋裡那個靛藍布包輕輕晃著,木蝴蝶和降真香的氣味透過布料,一絲一絲鑽出來。
那氣味很淡,淡到幾乎聞不見。
蘇青的靛藍衣擺拂過青磚,將那縷若有若無的藥香,一同帶進了漸濃的夜色里。
戌時的梆子聲漫過窗欞時,蘇青從床底抽出那個靛藍布包。
同屋的福順已經躺下了,小圓子還在外頭值夜,屋裡只剩一盞殘燭,火苗被窗縫裡漏進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蘇青背對著福順的鋪位,將布包擱在膝頭,一層層打開。
尚衣局的雲錦邊角料泛著幽光,是她這半月從迴廊下一點點撿來的。
每片碎布都浸過太醫院廢棄的甘松藥汁,是柳七給的法子,用藥汁浸過的布料更能吸潮,還不易起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