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從地下車庫開車出來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她接起來,對面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客氣但透著公事公辦的距離感。
「沈小姐,我是國家精密製造質量監督檢驗中心的負責人,姓趙,您方便現在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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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棠把車停在路邊,打開雙閃。
「方便,趙主任請說。」
「是這樣的,我們中心今天下午收到一份關於銳恆精工產品質量的投訴材料,投訴方是匯正精密製造,他們提供了一份第三方檢測報告,顯示銳恆的部分零部件精度存在偏差,不符合醫療器械的國家標準。」
趙主任頓了一下。
「按照流程,我們需要對銳恆精工進行現場抽檢和覆核,如果覆核結果確認存在質量問題,那麼銳恆精工將被列入不合格供應商名單,三年內不得參與醫療器械類項目的招投標。」
沈晚棠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投訴材料是什麼時候提交的?」
「今天下午三點四十分。」
正好是她離開蘭庭私宴不到兩個小時。
「那份第三方檢測報告是哪家機構出具的?」
趙主任翻了一下文件。
「華信檢測技術有限公司,這家機構在行業內資質齊全,出具的報告具有法律效力。」
沈晚棠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趙主任,現場抽檢什麼時候開始?」
「按照規定,投訴受理後七個工作日內啟動,但考慮到您這邊涉及陸氏集團的重點項目,我們可以加急處理,最快後天上午就能安排。」
「那就後天上午,麻煩趙主任了。」
「應該的,到時候我們會提前通知您和銳恆精工的負責人到場。」
掛了電話之後,沈晚棠沒有立刻開車,而是撥通了程野的號碼。
「查一家公司,華信檢測技術有限公司,我要它的股東結構、近三年的業務往來記錄,還有它跟匯正精密之間有沒有關聯交易。」
程野那邊傳來敲鍵盤的聲音。
「姐,你是不是又被人擺了一道?」
「對方動作很快,投訴材料遞交的時間卡得很準,說明他們提前就準備好了。」
「行,給我半個小時。」
沈晚棠把車開回別墅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點了。
客廳的燈還亮著,陸止淵坐在沙發上看文件,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她把包放在玄關的柜子上,換了鞋走過去,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匯正精密今天下午去質檢中心投訴銳恆精工產品質量不合格。」
陸止淵抬起頭看她,目光平靜。
「你打算怎麼處理?」
「後天現場抽檢,我會讓銳恆那邊提前準備好所有認證材料和樣品,另外我已經讓程野去查投訴方提供的那份檢測報告是不是真的。」
陸止淵把手裡的文件合上。
「如果報告是假的,你有辦法證明嗎?」
沈晚棠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摩挲著扶手邊緣。
「如果報告是假的,那麼出具報告的檢測機構一定跟匯正精密有利益關聯,這種關聯只要存在,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她頓了一下。
「陸庭川以為他只要在質檢環節卡住我,我就沒辦法在董事會上交差,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越是著急讓銳恆出局,就越會暴露他跟匯正精密之間的關係,而這個關係本身,就是他最大的破綻。」
陸止淵看著她的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喜歡釣魚?」
沈晚棠站起來往樓上走。
「跟你學的。」
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止淵,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陸庭川會用這一招?」
陸止淵沒有回答,只是把面前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沈晚棠盯著他看了三秒,轉身上樓了。
半個小時後,程野的郵件到了。
沈晚棠坐在書房裡把附件全部看完,最後停在一張股權穿透圖上。
華信檢測技術有限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叫李建國,但這家公司去年底剛做過一輪股權轉讓,新進入的股東是一家叫匯通投資的公司。
匯通投資的法人代表,是匯正精密製造有限公司的財務總監。
沈晚棠把這張圖保存下來,又打開了華信檢測近三年的業務往來記錄。
匯正精密是華信檢測的長期客戶,三年內委託檢測項目超過二十次,占華信檢測總業務量的百分之三十七。
她把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文檔發給周也行,附了一句話:明天上午幫我去工商局調取匯通投資和華信檢測的全套工商檔案,包括歷次股東會決議和章程修正案。
周也行秒回:收到,另外跟你說一聲,檢測中心那個趙主任我查過了,他三年前參與過陸氏醫療投資部的一個項目審核,當時負責對接的就是方則遠。
沈晚棠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方則遠,姜柔的病歷,醫療投資部,檢測中心。
這幾條線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牽在一起,越收越緊。
她關掉聊天界面,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了一個加密的資料庫。
這是她五年前建的備份系統,裡面存著她在海外做手術時接觸過的所有醫療機構和相關人員的信息。
她在搜索欄里輸入趙主任的全名趙國平,按下回車。
系統顯示沒有直接匹配結果,但在關聯人物一欄里,出現了一個名字。
姜柔。
關聯關係一欄寫著:2019年1月,趙國平曾以第三方專家身份參與仁和醫院的一起醫療事故鑑定,鑑定對象為患者姜柔的術後併發症責任認定。
沈晚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點開詳情頁面,裡面只有一行備註:鑑定結論為醫院無責,患者家屬放棄申訴。
放棄申訴的時間是2019年2月,也就是姜柔去世後的第三周。
當時放棄申訴的人是誰,系統里沒有記錄。
但沈晚棠知道,那個時候她還沒有成年,法律文件上的簽字人只能是陸家的監護人。
她把這一頁截圖保存下來,然後關掉電腦,坐在黑暗裡很久。
窗外的路燈把樹影投在地板上,風吹過的時候那些影子就跟著晃,像一張張張開又合上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