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淮安的聲音被窗外狂暴的雨聲吞沒,破碎而不真切。
但他話音剛落,兩人就聽到了從閣樓上傳來的清晰滴水聲。
「滴答。滴答。滴答……」
一聲比一聲急。
兩人都顧不上黑暗,也無暇回味方才的心旌搖曳。身體已先于思考,摸索著沖向了那道旋轉樓梯。
蘇晚卿在前,顧淮安在後。
他們踉踉蹌蹌地衝上閣樓。借著手機電筒的光一看,兩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那扇正對著大床的天窗,果然大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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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夾著暴雨,肆無忌憚地倒灌進來。
那張看起來柔軟又舒適的巨大雙人床,此刻已經濕了大半。床單和被子都浸在水裡,狼狽不堪。
顧淮安幾步跨過去,與灌入的狂風角力。他手臂青筋墳起,用盡全力才將那天窗重新關上鎖好。
世界,總算安靜了一點。
只剩下房間裡,一片狼藉。
「完了。」蘇晚卿看著那張濕透的床,喃喃自語。
現在別說閣樓了。整個房間裡唯一能睡人的地方,就只剩下樓下那張小沙發了。
那沙發看起來頂多一米八長,一米寬。
兩人對視一眼,又各自錯開目光。空氣里的窘迫,比方才停電時還要濃重。
「你……睡沙發吧。」顧淮安率先開口。聲音在雨聲的背景里,顯得有些沙啞。
「我去前台看看,能不能再要一床被子,在地上將就一晚。」
「不行!」蘇晚卿脫口而出,「外面這麼大的雨,氣溫都降了,地上多涼。你明天還有重要的工作,要是感冒了怎麼辦?」
「那你睡?」顧淮安反問。
「我……」蘇晚卿看了看那張沙發,又看了看顧淮安高大的身形,也犯了難。
她睡,讓他打地鋪,她於心不忍。
他睡,蜷縮在那小沙發上,光是想想那個畫面,就覺得憋屈。
兩人就這麼對峙著。
窗外的雨沒有半點要停的跡象。房間裡的溫度隨著雨水一點點褪去。
蘇晚卿穿著單薄的浴袍,不自覺地環抱住自己。一陣涼意讓她打了個寒顫。
「別爭了!」
就在顧淮安準備再次堅持自己打地鋪的時候,蘇晚卿咬了咬牙,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看著顧淮安。
借著手機微弱的光,她眸光里是豁出去的決絕。可在深處,卻藏著連她自己都未曾讀懂的期許。
「那沙發,擠一擠,兩個人也不是不能睡!」
她的話語不響。落進顧淮安耳中,卻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整個胸腔都跟著沉悶地共振起來。
「總比一個人睡沙發,另一個人打地鋪,最後雙雙著涼感冒要強吧?」
她給自己找著理由。也不知道是在說服他,還是在說服自己。
顧淮安被她這番大膽的言論釘在了原地。
他看著她,說不出一個字來。
最終,在蘇晚卿「就這麼定了」的強硬態度下,這場關於睡覺問題的爭論有了定論。
一個兩人都始料未及的定論。
他們要……同睡一張沙發。
沙發真的很小。
兩人一左一右地躺下時,身體不可避免地緊貼在一起,再也找不出一道縫隙。
顧淮安只在腰上蓋了條薄薄的浴巾。蘇晚卿則裹緊了身上的浴袍。
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清晰感覺到,從她身上傳來的柔軟曲線和溫熱體溫。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
她發間那股洗不掉的白茶清香。
她平穩清淺的呼吸。
都化作無形的羽毛,一下一下,在他心上搔刮。
顧淮安的身體繃成一具僵直的雕塑。他努力往沙發邊緣挪,想給她留出更多的空間。
可空間就那麼大,他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他只能保持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全身肌肉都收緊著,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他怕。
怕自己一個不小心的動作,就會冒犯到身邊的女人。
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會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
「晚安。」身旁,傳來蘇晚卿帶著倦意的聲音。
她很快就調整好了姿勢,聽上去已準備入睡。
「……晚安。」顧淮安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房間裡陷入了徹底的安靜。
只有窗外的雨聲。還有沙發上,兩道交織的呼吸聲。
他沉重壓抑,她平穩綿長。
蘇晚卿是真的累了,沒過多久,就沉沉睡去。
而顧淮安,卻睜著眼睛,在黑暗中備受煎熬。
這是他三十年的人生里,從未有過的體驗。
一個溫香軟玉的女人,就這麼毫無防備地,躺在他的身邊。
只要他一伸手,就能將她擁入懷中。
他腦中那根維繫自控的弦被拉到極限。有個聲音在瘋狂叫囂。
推開她!離她遠一點!你們只是協議關係!
可身體的本能,和內心深處壓抑已久的情感,卻化作另一股暗流,反噬著他的意志。
抱住她!她就在你身邊!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他想起她為他解圍時狡黠的模樣。
想起她在書房裡媚眼如絲地問他「可以違規嗎」的樣子。
一幕幕畫面在他腦海里飛速閃回,不肯停歇。
那份白紙黑字的協議,那些他親手定下的規矩,在此刻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就在他天人交戰,快要瘋掉的時候。
身邊的蘇晚卿動了一下。
或許是夜裡降溫覺得有些冷了,她在睡夢中打了個哆嗦。
接著,身體自發尋求著溫暖的源頭。她轉了個身,整個人都朝著顧淮安的方向蜷縮過來。
她的小臉直接埋在他的胸口。柔軟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
一隻不甚安分的手,更是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當真尋到了可以依賴的抱枕。
轟的一聲。
顧淮安聽見自己腦中那根緊繃的弦,在這一刻,錚的一聲脆響,斷了。
他全身的血液,都沖向了同一個地方。
身體的僵硬,到達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完了……
他閉上眼,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滾燙的灼意,心跳在胸膛里橫衝直撞。
他緩緩抬起手臂。
這個簡單的動作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想,他應該,把她推開。
然而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臂,在劇烈顫抖了幾下後,停住了。
它沒有遵從理智的指令。
或者說,它終於遵從了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手臂非但沒有推開她。
反而,在停頓了漫長的幾秒鐘後,緩緩落下。
堅定地,再無猶豫地,落在她的肩上。
然後,手臂一收。
將那個蜷縮在他身側的女人,更緊,更牢地攬進懷裡。
她就像尋求庇護的幼獸。
讓她與自己,再無分毫縫隙。
顧淮安睜開眼。
在黑暗中,他低頭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防線。
在這一刻,全線崩潰,潰不成軍。
一個絕望又認命的聲音在他心裡響起。
完了,蘇晚卿。
我徹底……栽在你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