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你。」
賀崢嶸把虞姝放到醫務室的行軍床上時,她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氣不大,抓得卻很牢,怎麼也不肯松。
賀崢嶸沒有甩開。
傅仁和推門進來,看到床上的虞姝,眉頭當即皺了起來。
「怎麼從火車到這才幾個小時,人就昏了?」
虞小滿從賀崢嶸腿邊探出腦袋。
「傅爺爺!媽媽一直在撐著,她不讓我跟別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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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仁和把藥箱往桌上一放,掀開虞姝的左手腕開始搭脈。
三根手指剛貼上去,他眉間的皺紋便擠到了一處。
「這脈象……」
賀崢嶸站在床邊,低頭問他。
「什麼情況?」
傅仁和沒有馬上答話,換了一隻手,又搭了一回。
「體溫呢?溫度計給我。」
周秉山從隔壁房間找來水銀溫度計,夾到虞姝腋下。
三分鐘後取出來,傅仁和湊到燈下看了一眼。
「三十四度二。」
周秉山皺起眉。
「正常人不應該低於三十六度吧?」
「豈止不應該。」
傅仁和把溫度計放下,語氣嚴肅起來。
「三十四度以下就是嚴重失溫。這個溫度要是維持久了,心臟隨時會出問題。」
賀崢嶸看著虞姝攥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
她手上透著病態的灰,指甲泛青。
可從抓住他以後,他胸口的熱意流失得更快了。
虞姝的嘴唇卻在慢慢恢復顏色。
賀崢嶸看出了變化。
「傅醫生,有沒有可能是接觸體溫在起效?」
傅仁和抬頭看他。
「什麼意思?」
「她抓住我的手以後,臉色在變。」
傅仁和走近,仔細察看虞姝的面色。
確實比剛送進來時好了不少。
他又摸了摸虞姝的額頭。
「溫度好像在回升。」
說完,傅仁和轉頭看向賀崢嶸,「你體溫多少?」
「我正常。」
「你不正常。」
傅仁和直接把溫度計塞給他。
「量一下。」
賀崢嶸沒和他爭,夾上了溫度計。
三分鐘後,傅仁和拿出來一看。
「三十八度一。」
周秉山怔了怔。
「你發燒了?」
「我沒有任何不適。」
賀崢嶸答得平靜。
傅仁和把溫度計反覆看了兩回。
賀崢嶸這人,他很了解。
訓練再狠也極少生病,平時體溫便比旁人高些,屬於陽氣旺盛的體質。
可三十八度一,還是超出了正常範圍。
「古怪。」
傅仁和嘀咕了一聲,暫時沒有往下追究,轉頭繼續檢查虞姝的情況。
虞小滿一直守在床頭,兩隻小手緊緊按著虞姝的右手袖口。
傅仁和要查右手脈象時,他立刻擋在前面。
「傅爺爺!媽媽右手不用看了,她就是左手的問題!」
傅仁和被一個四歲孩子攔住,多少有些意外。
「我是大夫,兩隻手都得看。」
「不行!」
虞小滿整個人都壓在袖口上,嗓門也拔高了。
「媽媽說了,右手不給別人看!」
賀崢嶸低頭看向孩子按住的地方。
虞小滿怕得厲害,卻沒有讓開的意思。
這份堅決,和普通孩子撒嬌鬧脾氣完全不同。
賀崢嶸解下自己的軍大衣,搭在虞姝右手那一側,將袖口擋得嚴嚴實實。
「先看左手。」
傅仁和看了他一眼,到底沒再堅持。
他轉而檢查虞姝的瞳孔反射、呼吸頻率和四肢末梢循環。
全部檢查過一遍,才直起腰看向賀崢嶸。
「暫時按嚴重失溫和長期氣血虧虛處理。我給她掛熱鹽水,再配一副溫補的藥。但賀團長,我得跟你說實話。」
「說。」
「她這情況不像普通的病。」
傅仁和把嗓音壓低。
「我行醫四十年,沒見過這種脈象。她體內像是有東西一直在耗她的熱量。」
賀崢嶸腮幫繃了起來。
「能治嗎?」
「先把人穩住再說。」
周秉山聽完,把傅仁和拉到門口。
「老傅,你在火車上就見過他們?」
「見過。」
傅仁和點頭。
「孩子發燒,我給看的。當時我就覺得這女同志的脈象不對。」
「她說找賀崢嶸,是尋親。你覺得可信嗎?」
傅仁和停了幾秒。
「那孩子眉眼像賀崢嶸。」
周秉山沒再繞彎子。
「這事得查清楚。賀崢嶸是團級幹部,突然冒出個媳婦和兒子,傳出去不是鬧著玩的。」
「先讓人活過來再說。」
傅仁和丟下這句話,轉身去配藥了。
周秉山留在門口,朝裡面看了一眼。
賀崢嶸坐在行軍床邊,手腕仍被虞姝攥著。
虞小滿蜷在床頭,小腦袋靠著母親的肩膀。
唐小禾縮在角落的凳子上,一聲也不敢出。
周秉山把門輕輕帶上,在走廊里站了會兒。
這個女人的來歷必須查清。
可賀崢嶸方才的反應,也足夠說明問題。
對陌生人,他不會這樣。
門被推開一條縫。
賀崢嶸低沉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周政委。」
「嗯?」
「她醒之前,不許任何人進來。」
周秉山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醫務室里,暖黃的燈光照著虞姝蒼白的面容。
掛上熱鹽水以後,她的體溫開始回升。
賀崢嶸看著攥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
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
虞姝的睫毛忽然顫了兩下。
她睜開了眼。
起初視線還有些模糊,過了幾秒,才看清面前這張輪廓分明的臉。
虞姝沒有道謝,也沒有驚慌。
她先看向自己攥著的手腕,在那上面停了片刻,隨後抬起眼,對上賀崢嶸的視線。
「果然是你。」
賀崢嶸也在看她。
那雙眼尾微挑的眼睛,還有燈下淺紅的淚痣,把五年前雪夜裡缺失的面容補全了。
「你是那個女人。」
虞姝的唇角動了動,很快又落回原處。
確認了人,她總算松下幾分。
「賀團長記性不錯。」
虞小滿從枕頭旁邊探出頭,眼淚汪汪地看著她。
「媽媽!你終於醒了!」
虞姝偏過頭。
「哭什麼,我又沒死。」
虞小滿吸了吸鼻子。
「你都昏了一路了!」
「沒事。」
虞姝鬆開賀崢嶸的手腕,想撐著坐起來。
賀崢嶸按住她的肩。
「別動。」
虞姝抬眼看他。
賀崢嶸的手還壓在她肩上,沒有鬆開,下頜繃得很緊。
「你身上冷得不像活人。先把病治好,其他的事,等你能站起來再說。」
虞姝看了他三秒。
「你不問我為什麼來找你?」
「我說了,等你能站起來。」
虞姝沒再說話。
她把目光移向自己的右手。
軍大衣蓋在上面,石紋藏得嚴實,可灰白色已經爬過第二個指關節。
剛才抓著賀崢嶸手腕的那段時間,石紋帶來的灼痛的確減輕了不少。
她重新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身上的純陽之氣,比五年前更濃。
「賀團長。」
虞姝的嗓音帶著病後的沙啞,調子依舊慵懶。
「我可能要在你這裡住一陣。」
賀崢嶸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他站起身,把軍大衣重新蓋好。
「先睡。」
剛要轉身,虞小滿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爸爸,你別走。」
賀崢嶸低頭看著這個已經叫了他兩聲爸爸的孩子。
虞小滿仰起臉,眼裡還含著淚。
「媽媽身邊有你就不冷了。你走了,她又會變成冰塊的。」
賀崢嶸停了片刻。
隨後拉過一把椅子,坐在行軍床旁邊。
沒有多餘的話。
傅仁和端著藥碗進來時,賀崢嶸還坐在床邊,虞姝已經閉上眼睛,虞小滿蜷在母親腳邊睡著了。
老軍醫把藥碗放到桌上,又看了賀崢嶸一眼。
本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作罷。
他走出醫務室,站在走廊里,從口袋中掏出那本舊筆記,翻到五年前留下的記錄。
「賀紹勛之子賀崢嶸送入。次日傷員失蹤。」
傅仁和合上筆記,嘆了口氣。
「五年前沒追上的人,自己找上門來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搖著頭往藥房走。
「這一家三口的事,怕是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