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庫石穴里,終年都散不去陳年藥草的苦味。
模樣不過十六歲的採藥少年參生正趴在案几上打瞌睡。
「參生哥哥!」
奶聲奶氣的一嗓子刻意壓得很低,偏偏貼著耳朵響起。
參生驚得一哆嗦,頭頂那株小小的人參葉差點甩下來。
「哎喲,我的小祖宗!」
他趕緊捂住嘴,看清來人是虞小滿,這才鬆了口氣。
「大半夜的,你不在守界大人身邊待著,跑這兒來幹什麼?」
虞小滿自己爬上木凳,攤開肉乎乎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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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生哥哥,你看看這個。」
一塊泛著暗紅光澤的舊軍牌,被他小心放在了案几上。
參生只看一眼,伸出去的手便縮了回來,活像碰著了烙鐵。
「好霸道的氣息!」
他湊近案幾,仔細端詳起來。
鋁牌早已殘缺不全,邊緣留著爆炸灼燒過的痕跡。
「這上面……有一股被陽契喚醒的純陽之氣。」
參生盯著軍牌,眼睛一下睜圓了。
「末法時代,一個凡人身上怎麼會有這麼純正的功德金光?」
虞小滿急得踮起腳,抓住他的袖子。
「這股氣能救我媽媽嗎?媽媽的手指頭變成石頭了!」
參生聽得變了神色,趕緊壓低聲音。
「守界大人的石化之症,是靈氣枯竭引起的本源潰散。」
他翻開一本破舊古籍,手指順著發黃的紙頁快速找過去。
「這塊軍牌里剛被喚醒的陽氣,和大人體內五年前留下的那道微弱陽契,竟是同源的!」
「陽契?」
虞小滿歪著腦袋,聽得滿臉迷糊。
參生朝那半塊軍牌看了片刻,嘆了口氣。
「五年前,守界大人在雪夜裡遇了險,差點沒命。」
「那個人類是純陽之體,用自己的軍裝裹住大人,又靠體溫護了她一夜。那一夜,兩人無意間結下了借命的陽契。」
「後來出了一場爆炸,那個人失散了,只留下這半塊軍牌。」
虞小滿激動得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個人在哪兒?小滿去把他抓回來,給媽媽治病!」
「抓?」
參生苦笑起來,「純陽之氣得由對方自願給。真要強搶,只會招來功德反噬。」
更何況,人海茫茫,上哪兒去找五年前的一個凡人?
虞小滿不肯放棄,指著軍牌上殘缺的刻痕。
「這上面有字,參生哥哥你認字多,你看看!」
參生把軍牌挪到油燈旁,仔細辨認上面模糊的痕跡。
「編號已經殘了……只能看清北境第三軍區。」
「名字也少了一半,只剩下『賀崢』二字,後面的全被灼痕燒沒了。」
「北境第三軍區?陸正什麼?」
虞小滿把這個名字牢牢記在了心裡。
參生轉身扒拉開那堆用來糊牆的人類舊報紙。
「我找找……前幾年山下的採藥人送來不少舊報紙,裡頭好像提到過大興安嶺北麓那場雪線救援。」
參生翻箱倒櫃找了好一陣,總算抽出一張發黃的舊報紙,指著上面那則抗雪災表彰消息。
「找到了!北境某部偵察員,賀崢嶸!」
「報上寫著,他帶隊參加過大興安嶺北麓雪線救援,時間正好是五年前!」
虞小滿忙接過報紙,緊緊抱在懷裡,眼睛亮得出奇。
「就是他!他叫賀崢嶸!」
參生還是有些遲疑,「五年過去了。這種刀口舔血的軍人,現在還活著嗎?」
「這道陽契隔了五年還能重新共鳴,源頭絕對沒滅!」
赤翎的聲音從藥穴門口傳來。
她冷著臉走進來,拿起桌上的軍牌,試了試那股燙手的熱度。
「純陽體,功德光。」
「難怪當年虞姝都快死了,還能撿回一條命。」
赤翎蹲下身,看著虞小滿。
「小滿,純陽之氣的確能壓住你媽媽的石化,可治不了靈脈枯竭。」
虞小滿的小手越收越緊,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能多活一天也是活!小滿這就下山,去找這個叫賀崢嶸的!」
軍牌中殘存的陽氣一經喚醒,虞姝體內沉寂五年的陽契也跟著灼痛起來。
她早被那陣痛從昏迷中驚醒了。
小滿話音才落,藥穴深處便傳來一聲嗤笑。
「長本事了,你們三個是想背著我造反嗎?」
石道中跟著響起腳步聲,由遠及近。
虞姝披著一件寬大的舊外套,懶散地斜倚在石壁上。
本該昏睡的她臉上病色很重,一雙眼睛卻清醒得過分。
右眼下那顆淺紅淚痣被燈火一照,襯得整張臉越發妖異。
「媽媽!」
虞小滿嚇得趕緊把懷裡的報紙往身後藏。
虞姝連眼皮都沒抬,抬手在空中虛虛一抓。
赤翎手中的半塊鋁牌當即脫手,直直落進虞姝掌心。
「虞姝!」
赤翎急了,「這是你唯一的活路!」
「活路?」
虞姝把玩著手裡溫熱的鋁牌,話里滿是譏誚。
「虞氏九蛻玄蛇,要靠一個人族男人的陽氣苟延殘喘。傳出去,還不得讓別的妖笑掉大牙?」
「再說了。」
她低頭看向縮成一團的虞小滿,話也跟著重了。
「人間不是北境生靈結界。」
「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到了結界外,妖氣一旦露出來,連灰都剩不下。」
她把在場三人都看了一遍,直接下了死命令。
「誰敢再提下山找賀崢嶸的事,我現在就送他滾出結界。」
藥穴里一下沒了人聲。
參生嚇得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赤翎咬住嘴唇,明明不甘心,也沒敢反駁。
虞小滿低著頭,小肩膀一下下抽著,下唇咬在牙間,硬是沒讓自己出聲。
「回去睡覺。」
虞姝轉過身,沿著黑暗的長廊往回走,步子並不快。
寬大的袖管垂下來,遮住了她握著舊軍牌的手。
那隻手一直在抖,沒人瞧見。
軍牌中殘存的純淨陽氣順著她冰涼的手指鑽入經脈。
發燙的鋁牌已經在她掌心留下了一道清楚的紅痕。
數百里外,北境第三軍區,第七野戰團團部。
一名身形硬朗的軍官還在連夜審批文件,忽然抬手按住了胸口。
賀崢嶸皺起眉,試著將呼吸調勻。
軍裝底下,心口湧起一陣灼熱的悸動,來得毫無緣由。
這感覺和五年前大雪封山的那個深夜裡出現過的異樣,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