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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當面交鋒

  從下河村回來的路上,天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壓著遠山,風從半開的車窗縫裡灌進來,帶著土腥氣。

  蘇冉靠著后座,把趙四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周副科長、鄭外甥、劉麻子、趙四,一條線從頭到尾,清清楚楚。趙四的供詞拿在手裡,再加上保衛科從破窯洞裡起回來的兩捆防風,人贓並獲。足夠讓這條線浮出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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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師部。」顧征把著方向盤,拐上了進城的路,「我先去師長辦公室,把趙四的供詞遞上去。周副科長那邊,你——」

  「我去。」蘇冉接過話,聲音不大,卻定得很,「衛生科的方子備案不是一直卡著嗎?我正好去問問,到底卡在哪個環節。」

  顧征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她靠著車窗,臉色被風吹得發白,可腰杆挺得筆直,眼睛裡透著一股子他熟悉的倔勁兒。他沒再勸,只把車開得更穩了些。

  到了師部大院,兩人分頭走。顧征往東邊的師首長辦公區去,蘇冉拎著藥箱往衛生科走。臨分開時,顧征忽然叫住她:「蘇冉。」

  她回頭。

  「別跟他硬頂。」他壓低聲音,目光沉沉的,「有事就出來,我在樓下等你。」

  蘇冉點點頭,轉身走了。她明白他的意思——周副科長再怎麼說也是正營級的幹部,她一個基層衛生所的軍醫,當面頂撞是不合適的。但今天她不是去頂撞的,她是去「請教」的。

  衛生科在師部西南角一棟灰磚老樓里,走廊狹窄,日光燈管忽明忽暗地閃著。蘇冉在門口站了站,整了整軍裝領口,才抬手敲門。

  「進來。」門裡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端著腔。

  周副科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對著一沓材料寫批註。他五十來歲,方臉,濃眉,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軍裝扣得嚴嚴實實,瞧著倒有幾分正經幹部的派頭。看見蘇冉進來,他手裡的筆頓了一下,臉上的意外只閃過一瞬,隨即換上一副和氣的笑:「喲,這不是小蘇大夫嗎?快坐快坐,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來了?」

  蘇冉在辦公桌對面坐下,把藥箱放在腳邊,臉上也掛著笑:「周副科長,我來問問咱們藥膏試點配方備案的事。所里說報上來快半個月了,一直沒批。試點那邊等著正式手續呢。」

  「哦,這個啊。」周副科長往後靠了靠,雙手交叉擱在腹部,笑得一臉為難,「小蘇啊,不是我不批,實在是程序上有些地方需要核實。你這個方子呢,畢竟沒有正式的學術鑑定報告,也沒走藥理審批的流程。咱們師部是頭一回給傳統傷科藥膏放行,得慎重啊。」

  「周副科長說的是。」蘇冉點點頭,不緊不慢地從藥箱裡取出幾頁紙,是一份詳細的配方說明和臨床病例統計,「這些材料我重新整理了一遍,每味藥的來源、配比、炮製方法都寫清楚了。臨床這半個月,訓練傷康復率比上月提了四成。師長上次來複查,也問過這事。」

  周副科長接過材料,翻了兩頁,臉上的笑淡了些:「小蘇大夫做事認真,這個我知道。不過該走的程序還是得走。這樣吧,材料先放這兒,我仔細看看,有結果了通知你。」

  他這就要端茶送客了。

  蘇冉沒動。

  她看著周副科長把材料合上,推到手邊,又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像一切盡在掌握。

  「周副科長,」蘇冉忽然開口,聲音輕輕巧巧,像在聊家常,「我今早去了趟下河村。」

  杯沿頓在唇邊,停住了。

  周副科長臉上的笑凝了一瞬,很快又舒展開,放下茶杯,淡淡道:「下河村?你去那兒幹什麼?」

  「所里前晚丟了兩捆防風。保衛科查到點線索,說有個短工是下河村的。我去認認人。」蘇冉盯著他的臉,語氣平得沒有一絲波瀾,「人找到了,姓趙,叫趙四。」

  辦公室里靜了一瞬。

  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著。周副科長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蘇冉注意到,他擱在膝上的右手,極輕地攥了一下。

  「哦?找到就好。這些小偷小摸的,就該好好查查。」他說。

  「趙四說,他去衛生所曬藥,工錢是您親自批的。還說後來有人給了他四十塊錢,讓他記藥架上的藥材,還讓他去偷防風。」蘇冉的聲音不大,每個字卻都像釘釘子,一下一下砸在這間辦公室里,「他說,那人姓鄭,是您外甥。」

  周副科長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小蘇大夫,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他身子前傾,目光冷下來,語氣端得極重,「我外甥在後勤處開車,老老實實一個孩子。你說這些話,有證據嗎?」

  「保衛科今天上午在下河村後山的破窯洞裡,起回了兩捆防風。趙四的供詞也按了手印。」蘇冉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閃,「周副科長,您要不要看看?」

  周副科長的手猛地拍在桌上,「啪」的一聲,茶杯蓋彈起來,在桌上滾了半圈:「蘇冉同志!你這是什麼意思?跑到我辦公室來興師問罪?趙四一個偷東西的二流子,他亂咬誰就是誰了?他要是咬師部所有人,是不是都得拉去審一審?」

  蘇冉沒動。

  看著他漲紅的臉,看著他拍案而起的架勢,她心裡最後那點猜測,終於落到了實處。

  他慌了。

  真正問心無愧的人,不會拍桌子。真正與此無關的人,只會把這當個笑話看。他這麼急,急得連官架子都端不住了,只能說明——趙四說的,全是真的。

  「周副科長,您別急。」蘇冉慢慢站起來,把那份被拍散的材料一頁頁收好,聲音又輕又穩,「我只說趙四招了這些。至於該不該查,怎麼查,師長和保衛科會定。我一個小軍醫,就是來報個信。」

  她把材料收進藥箱,背好,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偏過頭,看向坐在椅上喘著粗氣的男人,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不過周副科長,有句話我得提前跟您說。那兩捆防風,是軍用藥材。偷軍資,夠判的。」

  說完,她推門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走廊里日光燈還在閃。蘇冉靠在冰冷的牆上,指尖微微發涼。方才那股子鎮定是硬撐出來的,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但心裡,是從未有過的鬆快。

  她終於站在台前,和暗處的人,正面對上了。

  樓下,顧征靠在吉普車邊,指間夾著根沒點的煙。看見她出來,他迎上去,目光上下一掃:「怎麼樣?」

  「他拍桌子了。」蘇冉說。

  顧征的手一緊。

  「你那邊呢?」她問。

  「師長不在,去軍區開會了。我寫了個材料,讓參謀長轉呈。」顧征拉開車門,「走,先回去。趙四那邊保衛科已經控制起來了,口供遞上去了。周副科長就算想壓,也壓不住。」

  蘇冉上了車,把藥箱擱在腿上。指尖還是涼,可心裡卻不像來時那麼沉了。

  她轉頭看向窗外,師部大樓在灰白的天空下慢慢退遠。風卷著雪沫子拍在車窗上,啪嗒啪嗒的,像極了她此刻的心跳。

  暗處的人,終於站到了明處。

  接下來,就看他怎麼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