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灶屋的煙囪就冒起了白煙。顧母起得早,燉了半鍋白菜五花肉,油星子在鍋里翻著泡。
早飯擺上桌,八仙桌上擱著一大碗燉菜,一碟醃蘿蔔,還有三個白面饅頭。顧母伸手把兩個饅頭撥到顧征跟前,又往他碗裡舀了滿滿一勺帶肉的菜。轉頭盛了碗稀粥遞給蘇冉,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喝這個,清腸胃。"
蘇冉沒作聲,接過粥碗,捏著筷子小口喝。
大柱坐在側邊的長凳上,扒著碗裡的飯,頭埋得低低的,連菜都不敢多夾。
顧征幾次抬眼,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卡了殼。
蘇冉喝完粥,放下筷子起身去拿藥箱:"我去所里了。"
"等等,拿個饅頭路上吃。"顧征伸手抓起一個饅頭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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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蘇冉推門走出去,冷風卷著雪沫子灌進來,又很快被門擋住。
顧母哼了一聲,把饅頭往他碗邊一推:"你看你,熱臉貼人冷屁股。人家才不領你這份情。"
顧征沒說話,把饅頭放下。
到了衛生所,陳曉一眼就看出蘇冉臉色不對。眼圈發青,嘴唇沒什麼血色,配藥的時候手都有點發顫。剛稱完半味藥,蘇冉忽然捂住嘴,快步走到牆角蹲下來,乾嘔了好半天,只吐出來幾口酸水。
"蘇大夫!"陳曉趕緊遞過熱水,"你這兩天孕吐怎麼越來越重了?是不是累著了?要不今天別跑連隊了,我替你去。"
"沒事。"蘇冉漱了漱口,直起身,"冬訓緊,戰士們的傷等不起。這點反應,壓得住。"
一上午坐診,她總走神。給老兵扎針的時候,針尖在穴位上方懸了一瞬,差點偏了半分。她深吸一口氣,指尖按了按太陽穴,重新紮了進去。
中午時分,顧征來後勤處領物資,繞到了衛生所。他站在走廊窗邊,看見蘇冉正低頭寫病例,側臉瘦瘦的,下頜線繃得緊。他站了好一會兒,才走進去。
"蘇冉。"他開口,"早上我媽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她就是老糊塗了,說話沒個准。"
蘇冉筆尖沒停,"嗯"了一聲。
"還有林慧的事,真不是你想的那樣。"顧征往前站了半步,"我跟她就是普通關係,我答應過她哥照顧她,僅此而已。"
蘇冉停下筆,抬頭看他。"普通關係,你瞞了我這麼久?顧征,要是沒什麼見不得人的,為什麼結婚到現在,你一個字都沒提過她?"
"我不是怕你多想嘛!"顧征皺著眉,"我尋思就是點小事,沒必要特意說。"
"小事。"蘇冉重複了一遍,嘴角扯了扯,"行,你說是小事就是小事。我還要寫病例,不耽誤顧團長時間了。"
她低下頭,重新拿起筆。
顧征站在原地,拳頭攥了攥,沒再說話。最後悶悶地說了句"你注意身體",轉身走了。
蘇冉聽著腳步聲遠去,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洇出一個墨點。
傍晚下班回去,天已經擦黑了。堂屋裡燈亮著,顧母坐在小馬紮上縫小衣裳,針線拉得嗤嗤響,看見她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大柱蹲在門檻上,手按著腰,臉色發白,看見她勉強笑了笑。
"表弟怎麼了?"蘇冉問了一句。
"沒事沒事,就是趕路累的,腰有點疼。"大柱趕緊擺手,"老毛病了,歇兩天就好。"
顧母頭也不抬:"年輕輕的,哪那麼嬌氣。歇兩天就好了,不用大驚小怪。"
蘇冉沒再說什麼,進了西屋放下藥箱。
晚飯端上來,比早上更素。燉菜里的肉像是都挑光了,碗裡只剩白菜幫子,連油星都沒幾點。顧母一個勁往顧征碗裡夾菜,嘴裡念叨著訓練累,多吃點。
顧征看不下去,夾了一筷子菜往蘇冉碗裡放。顧母咳嗽了一聲,他手頓了頓,又收了回來。
吃過飯,顧母拉著大柱去東屋說話,堂屋裡只剩他們兩個。
夜裡回了西屋,顧征蹲在地上鋪地鋪,動作放得很輕。蘇冉先上了床,面朝牆側躺著,身子儘量往牆邊挪。
地鋪鋪好了,顧征躺下去,木板吱呀一聲。黑暗裡,兩人都睜著眼。他聽見床上傳來極輕的乾嘔聲,還有蘇冉翻身時布料摩擦的輕響。他想起身給她倒杯熱水,又沒動。
窗外的風颳得緊,吹得窗戶紙嘩嘩作響。
蘇冉一直沒閉眼。東屋偏房的方向,大柱壓低的哼聲斷斷續續傳來,一聲接一聲,在暗夜裡格外清晰。
她睜著眼,直到那聲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