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雞剛叫頭遍，東屋就有了動靜。窸窸窣窣的，顧母已經穿好衣裳進了灶屋。等蘇冉醒的時候，灶上飄出了玉米粥的香味，混著柴火煙。
她披了件棉襖起身，剛走到灶屋門口，就被顧母擺手攔住："你歇著去，這點活我來。懷孩子的人，少沾油煙。"
蘇冉沒堅持，轉身去堂屋收拾桌椅。
剛把抹布洗乾淨擱在桌沿，院門外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她拉開門，後勤處的李幹事站在外面，穿一身筆挺的新軍裝，手裡攥著個牛皮紙信封，還夾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大紅紙。
"蘇大夫！去衛生所你不在，就直接找家裡來了。"他咧嘴笑，邁腳進門。
堂屋桌邊坐著顧母，裹著藏青頭巾，正端著一個搪瓷缸。她抬眼往這邊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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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幹事立刻笑著彎腰："大娘好！我是團部後勤處的小李。"
顧母點點頭，端著缸慢慢喝了一口，耳朵豎著。
"蘇大夫，好消息。"李幹事把東西往桌上一放，展開那張大紅紙，"衛生科的正式試點批覆下來了。藥膏成了軍區訓練傷防治試點用藥。還有這個——"他拍了拍嘉獎通報，"團首長說，這兩個月訓練傷下限了三成七，特意給你通報嘉獎，一會兒就貼大院宣傳欄。"
他又說了兩句，什麼"師里後勤都知道你了""老首長特意問起"，蘇冉笑著接了批覆，掃了一眼公章，心裡落了定。
李幹事坐了不到兩分鐘，說要去連隊通知，就起身告辭了。
顧母手裡的搪瓷缸一直半空著。
前幾天她只當兒媳是隨軍過來混個差事的，天天往外跑，不像安分過日子的。可"試點""嘉獎""老首長"，這些詞她聽得懂。
她端著缸，看了蘇冉一眼，又看了第二眼。
人走了，堂屋裡安靜下來。顧母拿起那張大紅嘉獎令，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她認不得幾個字，可"嘉獎"兩個字刻得深，還有下面紅彤彤的團部大印。她摸了摸紙邊，嘴裡念叨："還真給部隊立功了？"
"就是幫戰士們看看病，不算啥大功。"蘇冉把批覆折好，收進抽屜里。
"咋不算！部隊上的嘉獎，能是隨便給的？"顧母把紅紙小心翼翼疊好，放在八仙桌最顯眼的牆角，像是怕碰皺了。
中午蘇冉去衛生所處理了幾個急診，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飯點。
她推開門，聞見一股白面的香味，混著雞蛋的鮮香。灶屋裡，顧母正端著碗，看見她進來，掀開鍋蓋："回來了？快洗手。今天蒸了白饃，給你臥了個雞蛋，趁熱吃。"
蘇冉站了一下。昨天中午，顧母盡往兒子碗裡夾菜，粗糧饃管夠，細糧只給顧征一個人。
"媽，您吃了嗎？"她走過去洗手。
"我早吃過了。"顧母把盛好的粥遞過來，碗沿擦得乾乾淨淨。她手上頓了一下，把碗往桌上一放，"吃吧，涼了不好。你上班忙，費腦子，得多吃點細糧。粗糧不好消化，對你跟孩子都不好。"
蘇冉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粥熬得稠乎乎的，米香裡帶著柴火味。
"媽，您熬的粥真好喝。"
顧母正轉身擦鍋台，背上鬆快了一點，嘴裡"嗯"了一聲。
一碗粥喝完，顧母又夾了塊醃蘿蔔到她碗裡，是老家帶來的，脆生生的。老太太猶豫了一下："上班……累不累啊？要是累就歇歇，別硬撐。"
"不累，所里人多，能倒開。"
"哦。"顧母點點頭。
下午顧征從訓練場回來，剛進院門，就聽見堂屋有說話聲。顧母的聲音帶著點笑，正跟蘇冉嘮老家的事，說後山的野棗甜，說家裡的老母雞下蛋勤。蘇冉坐在旁邊，時不時應一句。
他腳步驟了一下。
走進來，顧母抬頭看他："征子回來了？飯在鍋里溫著呢，自己盛去。"又轉頭跟蘇冉說，"你看他，天天訓練造得灰頭土臉的。以後你多管著他點。"
蘇冉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點了下頭。
吃過晚飯，顧母收拾碗筷去灶屋洗。顧征湊到蘇冉身邊，壓著聲音問："我媽今天……沒說啥吧？"
"沒說啥。"蘇冉說，"後勤處送嘉獎過來，她看見了。"
顧征"哦"了一聲。
他看向灶屋的方向。燈光映著母親忙碌的背影。
"辛苦你了。"他頓了頓，"我媽那脾氣，能處成這樣，不容易。"
蘇冉抬眼看他，搖了搖頭。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灶屋傳來碗筷碰撞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