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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湊齊病例再遭駁回

  雪後初晴,日頭晃得人眼暈,山路卻凍著一層亮冰殼,踩上去直打滑。蘇冉天不亮就把陳曉叫起來,指著地圖上兩個針尖大的紅點:"今天把青石嘴和四號哨跑了,正好十八例,湊夠兩百。"

  陳曉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啊蘇大夫!那倆地方不通車,得翻兩座山,冰溜子比鏡面還滑!再說王所長都說了,吳主任根本不想批,咱湊夠了也白搭。"

  "白搭也得湊。"蘇冉把藥包往肩上一挎,褲腳塞進防滑棉靴里,"他要什麼咱們補什麼,補到他沒話說為止。"

  兩人揣著兩塊乾糧就上了路。山路上的冰殼硬邦邦的,每一步都得攥著路邊灌木慢慢挪。走了一個多鐘頭,蘇冉忽然腳下一滑,膝蓋重重磕在冰棱上。她扶著灌木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冰碴子,一瘸一拐接著走。手背上蹭掉一塊皮,血珠剛滲出來就被冷風凍住了。

  孕吐湧上來的時候,她蹲在雪窩邊乾嘔半天,掏出蘇打餅乾嚼兩塊,壓下酸水又繼續。

  到青石嘴哨所時都快中午了。守哨的戰士看見他倆徒步翻山過來,驚得直搓手:"蘇大夫!這麼滑的山,我們都以為你不來了!快進屋烤火!"

  蘇冉搓了搓凍僵的手,沒多歇,就攤開病例本。九個老兵,都是常年守山落下的腰腿痛,她挨個摸關節、扎銀針、敷藥膏,連關節活動度都用尺子量清楚,備註里寫滿了注意事項。

  看完已經下午,兩人就著熱水啃了口乾糧,又往四號哨趕。

  四號哨在更高的山頭上,有一段陡坡連灌木都少,冰面斜得像滑梯。蘇冉一隻腳踩上去,冰面"咔嚓"響了一聲。她趕緊把重心壓到另一條腿上,手死死抓住旁邊凸起的岩壁。

  "蘇大夫,要不我上去把戰士領下來,你在這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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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她喘著氣,"他們下來一趟不容易,我上去。"

  最後這九例,她是半跪在冰地上看完的。膝蓋上的傷被凍得沒了知覺,站起來時才覺出鑽心疼。等收拾好藥箱,天已經擦黑了。

  下山時,陳曉打著手電走前面,蘇冉跟在後面。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快兩個鐘頭才到山腳。遠遠看見路邊停著輛吉普車,車燈亮著一團暖黃。司機老周搓著手迎上來:"可算下來了!團長讓我在這兒等著,說你們肯定走夜路,山里不安全。"

  蘇冉愣了一下,低頭鑽進車裡。后座放著個裹著布的暖水袋,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糖糕,帶著餘溫。她把暖水袋抱在懷裡,沒說話。

  回到衛生所已是深夜。蘇冉坐在燈下,把十八份病例按編號歸進冊子,翻到統計頁,在"累計"那欄寫下:

  兩百零一例。

  她合上病例本,又搬出另一個本子。血象記錄、皮膚反應抽查、肝腎功能隨訪,每一項後面都有簽字,整整三十頁。不是正規醫院出的報告,但每一條數據都是她追著人、一筆一筆問回來的。

  她把兩本冊子摞在一起,用牛皮紙包好,封面上寫了日期。

  窗外天已經發灰了。她吹滅燈,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回家屬院。

  第二天一早,蘇冉抱著厚厚一摞材料去了所長辦公室。王所長看見那摞齊整的病例,眼睛都直了:"你真湊夠兩百例了?這才幾天啊!"

  "嗯,這是所有臨床病例和安全性隨訪記錄。"蘇冉把材料放在桌上,"麻煩王所長再幫我報一次。"

  王所長翻了翻,嘖嘖兩聲:"你真是犟得像頭驢。行,我給你報。可醜話說前頭,吳主任那脾氣,大概率還是駁回。你別抱太大希望。"

  蘇冉沒接話。

  接下來兩天,她照常跑連隊巡診。膝蓋上的傷結了痂,走起路來仍一彎一彎地疼。陳曉勸她歇兩天,她搖搖頭:"年底冬訓最緊,戰士們的傷等不起。"

  第三天下午,批覆下來了。

  王所長拿著牛皮紙信封進來,臉上帶著點不出所料的尷尬:"小蘇啊……又打回來了。吳主任批示說,民間自行記錄的安全數據不作數,必須要有軍分區一級醫院出具的正式安全性評價報告,還要有軍分區衛生科的推薦意見。兩樣缺一樣,都不受理。"

  陳曉當場就急了:"這不是故意刁難嗎!咱們的數據都是實打實的,憑什麼不作數?軍分區醫院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哪能說開報告就開!"

  王所長攤攤手:"我就說難吧。吳主任這是擺明了不想鬆口。我看啊,算了,反正咱自己所里用著也挺好。"

  蘇冉拿著那張批覆紙,把"軍分區一級醫院""衛生科推薦意見"兩行字各圈了一遍。

  "王所長,軍分區醫院哪家對口我們這種藥材?"

  "就第一軍分區醫院,藥劑科和醫務科聯合評審。"

  "有認識的人嗎?"

  王所長沉默了兩秒,搖搖頭:"這個我真幫不上。"

  "好。"蘇冉把批覆塞進文件夾,"我知道了。"

  她抱著材料走出辦公室,走廊盡頭一扇窗戶開著,冷風灌進來,把文件夾的邊角吹得卷了起來。她按住,繼續往前走。

  晚上回到家,蘇冉沒像往常那樣立刻鑽進病例堆里。她燒了壺熱水,泡了壺茶,坐在八仙桌旁慢慢地喝。顧征從團部回來時,看見她沒在寫東西,有些意外。他脫了軍大衣,走到桌邊坐下,目光落在她手背上新結的痂上,停了一瞬。

  "今天沒加班?"

  "材料被打回來了。"蘇冉說,"吳主任說,要軍分區醫院的正式安全性評價報告,還要衛生科的推薦意見。兩樣缺一不可。"

  顧征看著她,沒說話。

  "你上次說,軍分區醫院那邊聯繫過,掛不上號。"蘇冉轉了轉茶杯,"後來查的那個通知,什麼時候正式下發?"

  "十天內。"顧征說,"各師會陸續傳達。最遲下旬,到團里。"

  "也就是說,我最多還有十天。"蘇冉放下茶杯,"衛生科來檢查的時候,如果我能當著他們面,把這兩百零一例病例和安全性記錄擺出來,拿到一個初步認可,哪怕只是一句口頭意見,也足夠了。"

  顧征目光沉了幾分:"你想直接在檢查時提報?"

  "對。政策要的是安全有效。吳主任卡的是'官方認可'。衛生科是離'官方'最近的一關,如果他們親眼看到數據和病例,親耳聽到戰士怎麼說,回去就不好全盤否定。"

  顧征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牆邊的作戰圖前,手指在團部到軍分區的線路上劃了一下:"衛生科下周到,吳副主任會一起過來。你匯報的時候,我會在。"

  "我不用你替我說話。"蘇冉說,"你只要坐在那兒,別讓任何人把會攪了就行。"

  顧征側過臉看她,看了幾秒,短促地笑了一下:"怎麼聽著像我成了你的警衛員。"

  蘇冉愣了一下,嘴角跟著彎了彎。

  "那你去不去?"

  "去。"

  蘇冉點點頭,轉身往西屋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明天開始,我把所有病例按匯報標準重新過一遍。你要是有空,幫我校對幾組數據。"

  "行。"

  蘇冉回到西屋,翻開病例本,在燈下開始重新整理。手背上那處磕傷還疼著,筆握久了就發麻。

  東屋的燈也亮著。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