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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台帳核查,當場反殺

  周一清早,衛生所的消毒水味還沒散開。

  蘇冉坐在診室里,把最後一份備案材料裝進牛皮紙袋。抽屜里,那本深藍色私帳和林曉的帳本貼在一起,頁碼對齊,筆跡工整。儲物櫃的標籤重新寫過一遍,紗布按規格疊好,藥材按品類碼齊。

  她把紙袋扣好,放進抽屜最裡層。

  林曉急急忙忙撞開門帘進來,聲音都變了調:「蘇大夫!師部來人了!孫幹事帶著兩個人,說是突擊檢查三季度藥材台帳,王所長讓你把領用登記簿和庫存都準備好!」

  蘇冉的手停在抽屜邊上。

  「來得倒早。」她站起身,整了整白大褂的領口,「去把儲物櫃打開,紗布按規格擺好,藥材按品類列清楚,他們要看什麼,一目了然。」

  林曉點點頭,手腳麻利地照辦了。

  師部衛生處來了三個人,孫幹事帶著兩個臉生的辦事員。王所長陪在一邊,臉色嚴肅:「師部衛生處突擊核查三季度藥材台帳,各科室把領用登記簿、庫存實物都準備好,逐項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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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靜了幾分。

  李梅站在護士站櫃檯後,指尖輕輕摩挲著登記簿的邊角。她翻到做了記號的那一頁,拇指在「自製敷貼備用」幾個字上很輕地蹭了一下。

  檢查組按科室逐一核對,查到傷科診室時,李梅主動抱著登記簿走了過來,遞到孫幹事面前,語氣恭謹又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遲疑:「孫幹事,王所長,蘇大夫這一欄……我對帳的時候總覺得有點對不上,又怕是我記錯了,正想找機會跟所長匯報呢。」

  蘇冉剛從治療室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塊乾淨紗布擦著指尖。聞言她抬了抬眼,目光從李梅臉上掃過,又落在攤開的登記簿上。

  「哪裡對不上?」王所長皺著眉問。

  李梅翻開登記簿,指尖點在四月十七號那一行,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的人聽見:「您看,蘇大夫這天領了四卷醫用紗布,用途寫的是自製敷貼備用。可我盤庫存的時候,診室里既沒見著成品敷貼,領用消耗也對不上病例數。這前後差了兩卷紗布的量,按規定,公物私用、倒賣耗材都是要嚴肅處理的。」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湊過來看的醫護人員都變了臉色。

  林曉急得臉都白了,剛想開口辯解,被蘇冉一個眼神按住了。

  「李姐確定是我寫的?」蘇冉走過去,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我領用紗布,用途向來填『傷科換藥』『外敷固定』,從沒寫過什麼『自製敷貼備用』。」

  「這上面可是你的簽名。」李梅抬了抬下巴,語氣篤定,「總不能是我替你簽的吧?蘇大夫,東西少了沒關係,承認了補上就行,遮遮掩掩的反倒不好。」

  孫幹事推了推眼鏡,看向蘇冉:「蘇同志,你有什麼說法?」

  「帳可以慢慢對。」蘇冉沒有看李梅,只盯著孫幹事,「第一,核對實物庫存;第二,核對對應病例的耗材消耗記錄;第三,核對筆跡。如果真是我領的、我寫的,我認;如果不是,還請孫幹事還我一個清白。」

  王所長點頭:「按蘇大夫說的來,當場盤庫,當場核對。」

  林曉立刻跑去診室,抱來了儲物櫃裡的剩餘紗布,還有蘇冉那本深藍色私帳,以及一疊按日期整理好的病曆本。幾人圍著桌子,一卷一卷數紗布,一頁一頁對病例。

  「現存紗布兩卷整。」盤點的人報數。

  「四月十七號至今,傷科換藥共消耗紗布兩卷,每例都有病人簽字。」蘇冉翻著病例,逐條指給眾人看,「領四卷,用兩卷,剩兩卷,數目完全吻合。不存在少了兩卷的情況。」

  李梅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那、那用途欄總不會錯吧?寫著自製敷貼,誰知道你私底下拿去做什麼了……」

  「我這本帳也不是蘇大夫一個人說了算。」李梅不甘心,趕緊接上,「她隨便寫什麼誰能知道?帳本這東西,誰都能往上填兩筆!」

  蘇冉把私帳推到中間,翻到最後一頁,露出林曉的簽名:「這是林曉每天核對後簽的字。領用、消耗、剩餘,三欄分開記。她用她的帳本跟我這本對著核,一天沒落過。」

  林曉趕緊掏出自己那本帳,舉到眾人面前:「對!我每天下班前都跟蘇大夫的帳對著看,每一筆都對得上!」

  李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用途欄是不是我寫的,一比就知道。」蘇冉拿起筆,在空白紙上寫下「醫用紗布 傷科換藥」八個字,推到中間,「孫幹事可以對比一下。我寫字收筆偏鋒,『備』字最後一點是頓筆;登記簿上那行字,收筆圓潤,墨色比我慣用的藍墨水深半度,是後添上去的。」

  孫幹事俯身仔細比對了片刻,又翻了翻前後幾頁蘇冉的親筆記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前後字跡乍看相似,細看卻差得遠——蘇冉的字瘦硬,筆鋒利落;那行「自製敷貼備用」偏軟,收筆拖沓,連筆順的輕重都對不上。更明顯的是墨色,蘇冉的簽字顏色淺淡均勻,那行小字墨色發沉,明顯不是同一支筆、同一時間寫的。

  「李梅,這怎麼解釋?」王所長的臉色沉了下來。

  李梅慌了神,連連擺手:「我不知道啊!我拿到手就是這樣的!說不定、說不定是蘇大夫自己後來改的……」

  「登記簿一直在護士站鎖著,我平時碰都碰不到,怎麼改?」蘇冉說,「再說,我要是想改,何必留著這麼明顯的破綻?李姐管了這麼多年藥材台帳,筆壓筆順這點門道,不會看不出來吧?」

  周圍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李梅身上。誰都知道藥材登記簿由李梅專人保管,旁人輕易碰不到。要說有人偷偷添字,最有機會的就是她自己。

  孫幹事把登記簿合起來,轉頭看向王所長:「王所長,這事性質很明確。台帳被人惡意篡改,意圖誣陷同事,違反衛生系統工作紀律。你們團里先拿出處理意見,師部那邊我會如實匯報。」

  他說完,又看了蘇冉一眼:「遞上來的話,我聽到了,但耳朵還沒聾。」

  王所長氣得臉色發青,當場就拍了板:「李梅,從今天起,調離藥材管理崗位,去後勤清潔消毒組報到,負責全所衛生消毒和醫療廢物處理。扣發當月全部津貼,全所通報批評!回去寫三千字檢討,明天交到我辦公室!」

  「所長!我沒有!」李梅臉白得像紙,還想爭辯,「是她……是蘇冉陷害我!」

  「夠了!」王所長厲聲打斷她,「證據確鑿,還敢狡辯?再鬧就按誣陷同事上報政治處!」

  李梅嘴唇哆嗦著,看著周圍人或鄙夷或冷淡的目光,再看蘇冉的臉,一股恨意從心底直衝上來。她咬著牙,攥緊了拳頭,沒再辯解,轉身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護士站,身後傳來細碎的議論聲。

  檢查組又核對了其他科室,沒再出問題。臨走前,孫幹事特意叫住蘇冉:「蘇大夫,你的私帳做得很規範,值得全所學習。對了,你那個備案申請,材料備齊了就交給王所長,讓他簽個字送上來。」

  蘇冉微微頷首:「已經備齊了,下午就交。」

  傍晚下班,蘇冉鎖好診室門往外走,剛拐過梧桐道,就看見顧征站在老地方等她。

  「今天的事,我聽說了。」他接過她手裡裝著藥材的布兜,語氣平淡,「處理得不錯。」

  蘇冉側頭看他:「你早就知道今天檢查組會來?」

  「師部提前發了通知。」他沒否認,腳步不快不慢,「但我信你能應付。」

  蘇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孫幹事今天沒有為難我。上次他來問方子的事,我一直以為他是劉副處長的人。但今天他話里的意思,倒像是知道有人要借他的手,只是沒戳破。」

  顧征「嗯」了一聲,目光直視著前面的路:「孫幹事這個人,原則性強,但也不傻。上面讓他查什麼,他照辦;該是什麼結果,他心裡有數。這樣的人,不害人,但也不會為了誰破例。你後來備案的事找他走流程,反而是最穩的。」

  蘇冉點點頭。

  兩人並肩走到家屬院門口時,顧征忽然停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李梅被調崗,在衛生所的勢力就算是拔了一半。但你要記住,她只是被推到台前的人。真正麻煩的,現在才剛開始。」

  蘇冉抬頭看他。晚風吹得他的衣領輕輕翻動。

  「你是指周婷,還是劉副處長?」她問。

  「都一樣。」顧征看著她,「他們不會因為一次台帳敗露就收手。李梅這顆棋子廢了,背後的人只會換一顆更沉得下去的棋子。你以後在衛生所,要比現在更小心。」

  蘇冉點頭,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而後勤雜物間裡,李梅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通報批評、調去掃廁所、扣津貼……她在衛生所熬了十幾年,居然栽在一個剛來半個月的黃毛丫頭手裡。

  外頭天已經黑了。她摸黑走到牆角的舊木桌前,拿起話筒,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微光,撥了周婷留給她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傳來周婷懶懶的聲音:「喂,哪位?」

  「周幹事,是我,李梅。」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然後周婷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聽說今天的事了。你怎麼樣?」

  「我調到後勤組了,護士站那邊,以後說話不方便了。」李梅的聲音有些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周幹事,那個蘇冉比我們想的難對付。台帳的事,她早就防著了。我這次是踩進了她挖好的坑裡。」

  周婷沉默了片刻:"事沒到絕境。台帳敗了,就不是你的戰場了。"

  李梅握緊了聽筒:"周幹事有別的路子?"

  "月底劉副處長親自走一趟。"周婷的語氣很輕,像在說一樁與自己無關的事,"你只管待在後勤,檢討照寫,不出聲就是最好的配合。"

  "那備案的事……"

  "備案的事,有人比你急。"周婷沒接,只說,"她周末要往北山走一趟。"

  電話那頭,李梅的手慢慢攥緊了聽筒。

  北山。

  她聽過這個名字。老周有次喝多了在護士站提過一嘴,說蘇大夫周末偷偷去那邊找東西。

  "周幹事,你讓我——"

  "不用你做什麼。"周婷打斷她,"聽見了嗎?不用你做什麼。好好待著,比什麼都強。"

  電話掛斷了。

  李梅握著聽筒,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牆縫裡滲進來的風帶著霉味,她慢慢仰起頭,靠在牆上,嘴角一點一點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