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光剛爬過衛生所的青灰瓦檐,後勤科的劉幹事就夾著牛皮紙檔案袋進了院門。
王所長正蹲在台階邊擦搪瓷缸,缸沿印著磨白的「為人民服務」五個字,見人來立刻起身迎進去。兩人在辦公室談了約莫十分鐘,再出來時,王所長捏著那個檔案袋,手指在紅章上按了按。
「都停一下手裡的活,到外間診室開個短會。」他沖護士站喊了一聲。
不多時,所里的醫護人員都聚了過來。蘇冉剛把消毒好的銅針逐根收進布包,聞言也走過去,站到了人群最後面。
王所長舉了舉手裡的文件:「跟大家正式宣布個事。團部昨天專項會議表決通過,蘇冉同志以特聘傷科技術人員的身份,入職咱們衛生所。」
他停頓了一下,把編制規則說得分明:「崗位走臨時特聘編制,後勤科按月發基礎津貼,三個月後由衛生科聯合作訓科統一考核,合格轉正式聘用崗。職責很明確,主攻訓練傷康復、陳舊性骨傷調理,不參與日常普通門診。以後各診室接診到對應病患,直接往她治療室轉。」
診室里安靜了兩秒。
有人低頭看自己的袖口,有人抬頭看了看王所長,又看了看蘇冉。蘇冉站在最後排,沒動,也沒說話。
角落裡,李梅的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捏了一下衣角。
掌聲響起來,稀稀拉拉的,不整齊,但也不算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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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冉上前一步,雙手接過王所長遞來的審批表。
紙面印著鮮紅的團部公章,油墨味還沒散乾淨。她目光在那幾個紅字上停了停,紙的邊緣有點毛,簽字欄里是秦副司令的鋼筆字,最後一筆拉得很長。
她想起從南城逃出來的那天晚上,揣著半袋藥材和一隻銅針包,蹲在軍營門外等天亮的樣子。
「謝謝王所長,也麻煩各位同事以後多照應。」她聲音平穩。
散了會,人陸續回了崗位。有個圓臉小護士湊過來,壓低聲音道:「蘇大夫,您可算定下來了。我表哥在三連,上回他那個老崴腳就是您給看好的,他們排好幾個人都想來呢。」說完又覺得嗓門大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小跑著回了護士站。
蘇冉笑了笑,沒接話。
李梅端著換藥盤從旁邊經過,腳步一頓,話里裹著酸氣:「蘇大夫這下可算有編制了。不過,臨時編制到底還是要考核的。」
她看了蘇冉一眼:「這回考核組是師部衛生處和團里聯合組成的,卡得嚴著呢。」
「聯合考核」四個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蘇冉抬眼看了她一下,語氣淡得像水:「聯合就聯合,怎麼考怎麼應。」
「那是那是。」李梅笑了笑,忽然壓低聲音,像說悄悄話似的湊近半分,「對了,師部衛生處的劉副處長,這回點名要親自參加考核組。你跟老首長走得近,應該知道我說的是誰吧?」
她說完就退開一步,臉上掛著那種「我是為你好」的笑,端著換藥盤不緊不慢地走了。
蘇冉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兩秒,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很快鬆開。
李梅的話,明面上是提醒,實則是想讓她慌。
可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李梅一個衛生所的護士,怎麼對師部考核組的名單知道得這麼清楚?
她沒往下想,低頭把針包和審批表一起收好。
臨近晌午,兩個訓練扭了腰的戰士結伴過來,一進門就打聽蘇大夫。聽說她正式入職了,倆人眼睛都亮了:「可太好了!我們還怕您哪天不在這了,我們這腰傷沒人治呢!」
蘇冉讓他們趴到治療床上,掌根抵住豎脊肌外沿,由下往上慢慢推過去,指節壓到筋膜粘連處便停住,左右各轉三圈,聽著手底下「咯、咯」兩聲輕響,才鬆手讓他們起來活動。
沒一刻鐘,倆人起來活動了兩下,腰上的僵痛感去了大半,都直呼舒坦。
她洗了手,剛在病歷上籤完字,門外傳來一句壓低了的對話,隔著半掩的門傳進來。
「……就那個新來的,聽說是顧團家屬?長得到是周正。」是一個陌生的男聲,帶著點不以為然。
「你可別小瞧她,秦副司令的腰就是她給治好的。」接話的是所里的周醫生,語氣正色,「她那套家傳的正骨手法,不是花架子。上回三連那個戰士,腳踝習慣性脫位,隔三差五往衛生所跑,她一次手法復位,到現在快半個月了,沒再犯過。」
「真的假的?」
「我編這個幹什麼?衛生所這地方,靠嘴吃飯遲早露餡,靠手才行。」
蘇冉沒出去,低頭把病歷合上,筆帽扣了回去。
傍晚下班,蘇冉鎖好治療室的門,把審批表仔細折好,放進布包最裡層的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剛走出衛生所大門,就看見顧征站在梧桐樹下,正低頭看手裡的一份文件,旁邊沒跟勤務兵。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把文件折起來塞進作訓服內兜,語氣平常:「手續下來了?」
「嗯,審批剛到。」
顧征「嗯」了一聲,轉身往家屬院走。蘇冉跟在他身側,兩人照舊隔了半步的距離。
走出一段路,顧征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考核是三個月後,師部衛生處和團里聯合組織。」
蘇冉腳步微頓,側頭看他。
「考核組名單還沒正式公布,但劉副處長已經主動請纓了。」顧征目視前方,步子沒停,「原因你自己清楚。他進考核組,未必是針對你的醫術。」
蘇冉默了兩秒:「李梅今天也提了這事。」
顧征眉頭動了一下,沒接話。
「她一個護士,消息比你一個團長還靈通?」蘇冉語氣平靜,目光落在他作訓服肩線上。
「你心裡有數就行。」顧征偏頭看了她一眼,又移開視線,「考核的事,你只準備一樣東西就行——把病看好。其他的,我會處理。」
「我會處理」這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像是被風一吹就散了。
蘇冉沒再說話,低頭看著腳下的路。兩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到前面,一長一短,挨得不遠不近。
而此時的衛生所里,李梅還沒走。
她坐在護士站的檯燈下,攤開那本舊得發軟的工作筆記,翻到夾著黃褐色紗布的那一頁。紗布上的藥渣已經干透了,在燈光下泛著深棕色。
她盯了那塊紗布很久,然後從抽屜深處抽出一隻牛皮紙信封,把紗布用乾淨的白紙包好,小心地塞進去。
信封上沒寫字。
她將信封折好,夾回筆記里,又把筆記鎖進最下面那格抽屜。鑰匙拔出來,穿進自己平時戴的那串鑰匙圈裡。
做完這些,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三個月。
考核組名單,劉副處長已經應下了。今天她給師部衛生處的老同學打了電話,對方透的消息是:劉副處長對蘇冉「家傳偏方」的事很感興趣,還特意調閱了之前那塊紗布的檢驗記錄。
只要這塊紗布在考核那天擺到桌面上,再配上劉副處長嘴裡那句「無正規資質,擅用自製藥物」,蘇冉的臨時編制,連三個月都熬不過去。
她關上燈,快步出了衛生所,臉上的表情在夜色里看不分明。
風颳過走廊,卷著消毒水的氣息,把護士站那扇沒關嚴的窗戶吹得吱呀一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