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剛在政治處鬧過那一場之後,營區里外著實緊了幾天。
蘇冉沒再出過營門。買菜、領煤、取信,都託了小陳順路捎帶。她把院門和灶間那扇朝外的小窗重新上了遍門閂,衣襟里側那片鼓鼓的,一直沒敢松。顧征每天天不亮出門,天黑透了才回,兩人照面不多,可院裡角角落落都多了股說不出的嚴實勁。
第五天傍晚,小陳來送煤球,壓著嗓子跟她說:「那個姓趙的,前天被政治處和南城來的人一塊兒送走了。聽說是通知了地方公安,在長途車站攔下來的。臨走還嚷嚷,說回去就找張桂芬來。」
蘇冉往爐膛里添了塊炭,火苗跳起來,映得她半張臉明明滅滅。
「知道了。」
火鉗夾得穩穩的,半寸都沒抖。
張桂芬要來,她早料到了。
蘇冉低頭把炭夾進爐膛,火苗舔了一下,她把手收回來,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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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征那晚回來時,堂屋桌上已經擺好了醃蘿蔔條和半杯金銀花水。他端起來喝了,擱下杯子時,從衣兜里摸出張紙條,平平展展壓在搪瓷杯底下。
「我辦公室內線。」他說,「崗哨盤問,就報這個號碼。」
蘇冉看了一眼,沒推辭。
「好。」
顧征沒再多說,轉身進了東屋。門合上之前,又丟下一句:「明天衛生所報到,秦副司令那邊已經遞了話。手續辦妥了。」
蘇冉怔了怔,很快回過神來。
第二天一早,蘇冉換了件最板正的深藍外套,把家屬證別在胸前,布包里裝上乾淨的針包和那本手抄的傷科要點。臨出門前,她回頭掃了一眼院子——藥架碼得整整齊齊,耳房落了鎖,門閂插得嚴實。
趙志剛走了。張桂芬還沒來。
可在她來之前,蘇冉得先在這軍區里,紮下自己的根。
衛生所門口,廊下的紗布繃帶剛晾到一半。
白灰牆被晨露浸得發潮,風卷著來蘇水的氣味撲面而來,混著一絲熬中藥的焦苦氣,是她從小聞慣的味道。門口站崗的衛生兵核對過家屬證,抬手往院裡指:「王所長在左手第二間辦公室,等著您呢。」
她拎著布包往裡走,鞋底踩在青磚地上,沒發出半點聲響。
辦公室門半敞著,裡面翻病歷的嘩啦聲清晰可聞。蘇冉抬手叩了兩下門板,聽見裡頭一聲「進」,才推門進去。
王所長五十來歲,架著副黑框眼鏡,頭髮花白了大半,正埋首在摞得半尺高的登記本里。聽見動靜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沒起身,語氣平得像兌了水的藥湯:「蘇冉同志是吧?秦副司令那邊遞過話了。所里訓練傷扎堆,病歷攢了小半個月,人手緊。你先以協助人員的身份幫著打理,主要管病歷歸檔、換藥室消毒這些雜活,沒問題吧?」
「沒問題。」蘇冉站得端正,沒多話。
王所長似乎沒料到她這麼痛快,筆尖頓了頓,朝門外喊了一聲:「李梅,你過來一下,帶新來的蘇同志熟悉熟悉環境,給她分派活兒。」
門外應聲走來個穿白大褂的女人,約莫三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白大褂領口別著枚鋥亮的護士章。她笑笑,上前一步要挽蘇冉的胳膊,手剛碰到布料又像想起什麼似的收了回去:「哎呀,可算盼來人了!我是李梅,在所里負責換藥和病歷管理,你叫我李姐就行。」
兩人穿過走廊,盡頭就是換藥室。李梅推開門,一股混著膿血和消毒水的氣味迎面撲來。牆角堆著十幾隻沾了污漬的換藥盤,架子上摞著厚厚一沓泛黃的舊病歷,落了薄薄一層灰。
「這些都是前些年積壓的陳舊病例,還有待消毒的換藥器械。」李梅伸手拍了拍那摞病歷,「本來是我慢慢整理的,這兩天訓練傷多,我實在抽不開身。王所長既然讓你過來幫忙,那你今天就先熟悉熟悉,把這些收拾一下,下班前我過來看看。」
她沒抬眼,只淡淡應了聲:「知道了。」
李梅似乎沒料到她既不反駁也不叫苦,反倒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蘇同志果然爽快。那你忙著,我先去前面盯門診了。」
她轉身帶上門,走出去沒兩步,臉上的笑就冷了下去。旁邊湊過來個小護士,壓低聲音問:「李姐,這麼多活一天哪做得完啊?她畢竟是顧團長的愛人……」
「團長的家屬又怎麼樣?」李梅撇撇嘴,聲音壓得更低,「沒進過正經醫學院的人,能幹什麼?等著看吧,撐不了幾天。真要是讓她沾了傷員的藥,出了岔子,咱們所里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小護士不敢再接話,低著頭跟著走了。
換藥室里,蘇冉已經放下布包,挽起了袖口。
她沒急著動手,先把那摞病歷挨個翻了翻封皮,大多是五六年前的訓練傷舊檔,還有幾份老幹部的陳舊骨傷檔案,邊角都磨得起了毛。翻到最底下一本時,她指尖頓了頓——封皮上寫著「秦正陽」三個字,病史欄標著「腰部彈片殘留,陳舊性筋膜粘連」。
是秦副司令的舊傷檔案。
蘇冉指尖在封皮上停了兩秒,又原樣放了回去。
她搬來條木凳,把病歷按年份分成兩堆,再按內科、外科、傷科逐一歸類。動作不快,卻穩得很,翻頁、分揀、摞齊,一氣呵成,沒半點多餘的動靜。窗外的日頭慢慢移過窗欞,地上的影子越縮越短,牆角那座小山似的病歷,竟不知不覺矮下去大半。
中途有小護士進來拿碘伏,推開門看見分類碼得整整齊齊的病歷,驚得瞪大了眼,想說什麼又沒敢開口,拿了東西就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消息傳到李梅耳朵里時,她正對著鏡子抹蛤蜊油。
手裡的動作一頓,她「啪」地合上蓋子,冷笑一聲:「整理病歷算什麼本事。真要讓她上手治病,立馬就露餡了。」
話雖這麼說,她心裡卻莫名沉了一下。
下班前她得親自去查,非得從裡頭挑出點錯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