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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手續落定,搬入團長院

  天剛蒙蒙亮,蘇冉就醒了。

  土炕硌得慌,她翻身坐起來,棉襖鬆鬆地披在肩上。赤腳踩到地上,涼意順著腳底竄上來,她打了個寒噤,這才徹底醒了。

  牆角的粗陶缸里盛著昨夜的涼水,她掬了一捧漱口,胃裡又翻上來一陣噁心。她彎著腰,手扶在缸沿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下鄉這幾年什麼苦都吃過,這點孕反對她來說,算不上熬不過去的事。

  她把疊好的衣裳往布包里塞,一件棉襖、兩件替換的裡衣,再卷上針線包,動作利落。

  院門外傳來幾聲輕叩。

  「蘇同志,醒了嗎?」是小陳,聲音壓得低,「團長讓我送東西過來。」

  蘇冉開門。小陳站在門外,帽檐上沾著層薄霜,手裡拿著兩個牛皮紙信封。

  「結婚報告和政審都批了。」他笑了一下,把信封遞過來,「戶口遷移的手續也在裡頭,齊了。」

  蘇冉接過信封,指尖碰到封皮上蓋著紅章的地方停了一瞬,又慢慢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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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陳又說:「團長讓搬去前院主院住,說那邊暖和。」

  蘇冉抬頭看了他一眼。

  小陳撓了撓頭:「團長原話,說臨時院條件差。」

  「麻煩你了,我東西不多,自己拎得動。」

  「那哪行,」小陳已經往屋裡走了,「團長說了,重活不讓你沾手。」

  蘇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兩個信封,又看了看院裡的土牆和角落裡的水缸。

  重活不讓她沾手。

  她心裡過了好幾遍這句話,沒說破。

  「行。」她說。

  院裡的家當一眼就能數完:一個樟木箱、一個舊木箱、一個藍布包,全堆在牆根底下。小陳一趟拎了箱子,一趟扛了布包,站在門口搓了搓手。

  蘇冉沒說什麼,抱起那個藍布包,跟在他後面出了門。

  主院比臨時院齊整。青磚地掃得乾淨,院角一棵老槐樹,枝椏往天上撐,看著有些年頭了。正房分東西兩間,中間堂屋擺著一張舊方桌、兩條長凳,椅子腿都擦得見木紋。

  「你住西屋,向陽。」小陳掀開門帘。

  蘇冉跨進門檻。

  窗邊靠牆立著一排松木架子,三層,木茬還帶著新削的清香。一看就是新打的。炕上鋪著半舊的軍綠褥子,疊得方方正正。床頭擱著個軍用水壺,裹了層舊布,她伸手一摸——溫的。

  「團長一早讓灌的,」小陳站在門口說,「說這屋久沒住人,炕涼。」

  蘇冉的手搭在壺身上,掌心被熨得發燙,險些忘了拿開。

  她低聲說了句謝謝,低頭開始歸置東西。

  藥材碼上松木架,按性味一字排開。醫書摞在最下層,挨著牆根。銅針包塞進床頭木匣,推到最裡面。

  收拾到一半,堂屋傳來腳步聲。

  顧征進了門,作訓服上沾著泥,一身汗氣。他停在方桌前,把兩個鋁飯盒擱下。

  「手續收到了?」

  「嗯。」蘇冉從西屋出來。

  兩人面對面坐下。兩碟素菜,兩個玉米窩窩頭,兩碗小米粥。

  食堂的菜沒什麼油水,但勝在鹹淡剛好。蘇冉掰了小半個窩窩頭,嚼了兩口,胃裡又開始翻。她放下筷子。

  顧征正往嘴裡送飯,看見了,沒說話。只把自己面前那碗沒動過的粥推了過去。

  粥溫溫的,上面浮著一層稠稠的米油。

  蘇冉端起來,喝了兩口。

  「以後讓食堂單做。」顧征說。

  蘇冉抬頭:「不用,過了這陣就好。」

  顧征沒接話,低頭把最後一口窩窩頭吃完,那意思很明白——這事不用商量。

  飯吃完,顧徵收拾了飯盒。

  「東屋我住。堂屋左邊抽屜里有糧票和錢,用就拿。西屋旁邊有間耳房,曬藥配藥隨便用。」他站起來,「我平時中午不回來。」

  蘇冉點點頭。

  他走到門口,手已經搭上門閂了,又回頭補了一句:「下午有會。」

  說完就走了。

  堂屋裡只剩蘇冉一個人。

  她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碗粥,還剩小半碗。

  從頭到尾,他連小腹都沒往她這邊看過一眼,可每一句安排,又都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有點拿不準,顧征這個人,到底在不在意。

  下午蘇冉在耳房配藥。

  昨天采的鮮透骨草擇乾淨,擱瓷碗裡搗碎,按比例混上蜂蜜和烘乾的藥粉。搗到一半,轉身去拿紗布,檯面上多了個白搪瓷盆,旁邊疊著一塊粗麻布,還潮著,像是剛洗過。

  她往門口看了一眼。

  院子裡沒人。

  傍晚,顧征準時來了。

  西屋裡光線暖,蘇冉讓他趴在炕沿,解開作訓服上衣。肩背上的舊疤縱橫著,是彈片傷留下的黏連,摸上去比初見時鬆了些。鮮藥見效比預想的快。

  「今天進針稍深一點,會酸。」

  「嗯。」顧征臉埋在臂彎里,手指搭在炕沿上,沒有動。

  銅針捻進穴位,酸脹感一路往下走。他聞到一股淡淡的藥草味,混著點皂角的乾淨。

  二十分鐘後起針,再敷上新調的藥膏,紗布纏好。

  「之後隔天一次,不用天天來。」她收拾針具,「藥膏我每晚配好,你過來拿。」

  「不用。」顧征穿上衣服,活動了下肩膀,「我過來的時候自己拿就行。」

  他走到門口,沒急著出去。

  蘇冉以為他要問什麼,手上動作慢了下來。

  「明天衛生所的李梅可能過來,」他說,「登記隨軍家屬健康情況。她問什麼你答什麼就行。」

  說完,人就走了。

  蘇冉愣了一下,低頭接著收針。

  「她問什麼你答什麼就行。」

  可要是問孩子呢?

  外頭傳來劈柴的聲音。一下,一下,節奏很穩。

  她坐回炕邊,把那兩本手續翻出來,夾進醫書那冊的封皮里。紅本本上的照片,兩個人都繃著臉,看著不像兩口子,像領了個差事。

  她笑了一下,把書合上。

  劈柴聲停了。

  院裡靜下來。靜得能聽見風擦過老槐樹的聲音。

  蘇冉吹了燈,鑽進被窩。炕上鋪著軍綠褥子,暖和的。

  她閉上眼,手不自覺地搭在小腹上。

  堂屋那邊,東屋的門輕輕響了一聲,像是有人走出來,在堂屋裡站了站,又回去了。

  她沒動。

  隔著一堵牆,顧征也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