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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被撕掉的最後幾頁

  蘇晚晚不知道自己翻到了第幾頁。

  手札前面的字跡她已經能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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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瀾的字寫得很規矩,一筆一划,前面大半本都是病例記錄,什麼症狀用什麼方,劑量寫得清清楚楚,偶爾在頁邊空白處補一兩句備註,字比正文小一號。

  翻到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她停了。

  前面的內容開始變了。

  不再是常規的病例,而是一組一組的試驗記錄。

  藥名、劑量、配伍、反應,一條一條往下排,有些地方畫了圈,有些地方打了叉,還有幾行被劃掉重寫,墨跡疊著墨跡。

  她湊近了看。

  反覆出現的藥名有三個。

  第一個她認識,常見的,第二個也認識,偏門,第三個……

  她皺了下眉。

  這個藥名她見過。

  不是在課本上,不是在藥典里,是在一個很偏的古籍殘卷上。

  她小時候在蘇家雜物間翻到過一本破破爛爛的線裝書,當時只覺得有意思,記住了名字,沒往深了想。

  現在她想起來了。

  那味藥,不是常規用藥,它有一個別名,叫"引魂草"。

  蘇晚晚手指壓在那行字上,沒動。

  她繼續往下翻。

  後面幾頁都是圍繞這三味藥的配伍試驗,劑量加減,反應記錄。

  有一頁寫著"第三煎,藥引減半,患者心率平穩",旁邊畫了個勾。

  再下一頁寫著"第七次試驗,藥引加至二錢,患者出現一過性暈厥",旁邊打了個叉,又補了一行小字:"不可再試。"

  她一頁一頁翻過去,越翻越快。

  然後她翻到了最後一頁。

  不對。

  她停下來,把書倒過來,對著檯燈照了照。

  不對,這不是最後一頁。

  手札的裝訂線還在,最後一頁的紙邊不是自然的頁邊——是斷的。

  她把那頁紙輕輕掀起來,手指摸到了紙的斷面。

  毛的。

  不是那种放了二十三年、紙邊發黃髮脆的斷口。

  是新的,紙纖維還豎著,邊緣鋒利,摸上去有點喇手。

  蘇晚晚把檯燈擰到最亮,把那頁紙舉到燈下,仔仔細細看那個撕口。

  整整齊齊。

  不是急急忙忙撕的,是有人按著尺子,一頁一頁,整整齊齊地撕下來的。

  撕了多少頁?她用手指量了量,裝訂線上殘留的紙根,大概有十幾頁的厚度。

  十幾頁。

  她把書合上,放在桌上,盯著封皮看了三秒。

  然後她站起來,走出書房。

  傅燼辭在客廳。

  他沒睡,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財務那邊剛發過來的補充資料。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

  蘇晚晚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拿著那本藍布手札。

  "你來看看。"

  她聲音不大,但傅燼辭一聽就知道不對。

  他合上電腦,走過來。

  兩人回到書房。

  蘇晚晚把手札翻到最後一頁,把撕口那一面朝上推到他面前。

  傅燼辭彎腰看了幾秒,表情變了。

  "這是撕的?"

  "嗯。"

  "什麼時候撕的?"

  "你看這個斷面。"蘇晚晚把紙邊湊到他眼前,"二十三年前撕的,紙纖維會發黃髮脆,一碰就碎,這個。

  "她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斷面,"還是白的,紙邊鋒利得能劃手。"

  傅燼辭直起腰,看著她。

  "最近撕的。"

  "不是最近幾天。"蘇晚晚搖頭,"紙已經氧化了一層,不是新得發亮那種,但肯定不是二十三年前。」

  「半年?一年?不好說,反正……"

  她頓了一下。

  "是有人在我們拿到這箱子之前,翻過這本書,把最後十幾頁撕走了。"

  書房裡又安靜了。

  傅燼辭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沒說話,他在想。

  蘇晚晚也在想。

  她重新坐回桌前,把手札翻回前面那幾頁試驗記錄。

  "你看這個。"她指著那三個反覆出現的藥名,"前面大半本都是正常病例,從這裡開始變了,我媽在試一個方子。"

  "什麼方子?"

  "不知道。"她誠實地說,"最後十幾頁被撕了,那才是關鍵,前面這些只是試驗記錄,不是完整方子。"

  她手指點了點那三味藥里最偏的那個。

  "這味藥叫引魂草,正經藥典上沒有收錄,只在一本宋代的殘卷里提過一句,說它能……"

  她停了一下,找了個合適的說法,"能讓昏迷的人短暫恢復意識。"

  傅燼辭看著她。

  "短暫恢復意識?"

  "對。就是植物人那種,眼睛睜不開,手腳不能動,但腦子能短暫醒過來幾分鐘到幾十分鐘。"

  蘇晚晚的聲音很平,"但這個藥有毒性,劑量稍大就會死人。

  我媽在手札里寫得很清楚,第七次試驗加了二錢藥引,人就一過性暈厥了,她自己也寫了,不可再試。"

  "所以她在研究一個救植物人的方子?"

  "不只是植物人。"蘇晚晚翻了翻前面幾頁,"你看這裡,她記了一個病例,患者是'產後大出血,搶救後陷入深度昏迷,無自主呼吸'。"

  她抬起頭。

  "這個病例,和我出生的時間對得上。"

  傅燼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蘇晚晚沒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下去:"我媽二十三歲生我,然後'產後心衰突發,意外身故'。

  但她在手札里記的是產後大出血,深度昏迷,不是心衰,她在研的這個方子,就是為了救她自己。"

  "她在救自己?"

  "或者說,她在救一個和她同樣情況的人。"蘇晚晚搖頭。

  "不管救誰,這個方子本身是極特殊的,引魂草這東西,正經醫院不會用,藥典不收錄,但在某些圈子裡……"

  她沒說完。

  但兩個人都懂了。

  能讓人短暫恢復意識的藥,毒性大,劑量不好控制。

  這種東西,在正經人手裡是救人的方子,在另一些人手裡……

  "是籌碼。"傅燼辭替她說完了。

  蘇晚晚點頭。

  "撕這十幾頁的人,不是為了泄憤。"她把手札合上,"泄憤不會撕得這麼整齊,不會只撕這十幾頁,他是來拿東西的,拿完整方子。"

  "他拿走了?"

  "大概率拿走了。"蘇晚晚指著撕口,"十幾頁,整整齊齊,一頁沒留,如果沒撕走,只是翻了翻又放回去,不會是這個斷口。"

  她靠回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我媽把手札留在箱子裡,箱子放在蘇家老宅,她防了一輩子,防到網絡記錄都被人刪乾淨了,結果箱子裡最關鍵的那十幾頁,還是被人摸走了。"

  "什麼時候被摸走的?"傅燼辭問。

  "不知道。"蘇晚晚睜開眼,"但不是現在,剛才說了,撕口已經氧化了一層,也就是說……"

  她看著他。

  "在我們打開這個箱子之前,就有人先打開過。"

  傅燼辭沒說話。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傅燼辭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蘇晚晚。"

  "嗯。"

  "你媽不是意外死的。"

  蘇晚晚沒動。

  "她是因為這個方子死的。"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語氣很平,不是猜測,不是安慰,是一種把所有線索串完之後的、冷冰冰的結論。

  蘇晚晚坐在那,手指攥著椅子扶手。

  她不是沒想到。

  從她看到引魂草那三個字開始,從她看到"產後大出血深度昏迷"那個病例開始,從她發現撕口是新的開始,她腦子裡有個聲音一直在說同一件事。

  但從傅燼辭嘴裡說出來,還是不一樣。

  像有人把她心裡那扇一直半掩著的門,"砰"地一聲推開了。

  門後面不是答案,是更深的黑。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我知道。"她說。

  聲音很穩,她自己都沒想到會這麼穩。

  "三百萬。"她扳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有人花三百萬,讓蘇振海把我看住。

  我媽死了,醫館關了,所有記錄被人刪乾淨,現在連她手札里最關鍵的方子,也被人撕走了。"

  她抬起頭,看著傅燼辭。

  "這不是蘇家的事。"

  "不是。"傅燼辭說。

  "蘇家就是個看門的,蘇振海收了錢,看了十八年門,真正的主顧,是那個姓馬的。"

  "嗯。"

  "他們看住我,不是因為我是沈清瀾的女兒。"蘇晚晚的眼睛很亮,那種亮和昨天下午懟那個假親戚時不一樣,昨天是鋒利,今天是冷的。

  "是因為沈清瀾的女兒,早晚有一天會找到這本手札,會重新把那個方子配出來。"

  傅燼辭看著她,沒打斷。

  "他們撕走了最後十幾頁,以為拿走了方子。"蘇晚晚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

  "但他們不知道,前面這些試驗記錄里,藥名、劑量、配伍、反應——都在,只要有人能看懂,能重新推。"

  她把手札重新打開,翻到引魂草那一頁。

  "我能看懂。"

  三個字,說得很輕,但砸在桌面上很響。

  傅燼辭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臉還是白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她從開箱那天起就沒睡過幾個整覺。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門口,她一句話把那個假親戚釘死在台階上的樣子。

  那時候他覺得她鋒利。

  現在他覺得,她鋒利下面還壓著別的東西。

  壓著恨,壓著十八年,壓著一個她從來沒見過面的媽。

  "你打算怎麼辦?"他問。

  蘇晚晚沒馬上回答,她把手裡的筆轉了一圈,又轉回來。

  "先不碰方子。"她說,"我現在手裡這些碎片,推不出完整的方子。

  缺最後十幾頁,缺藥引的最後一味,我不能瞎猜,這東西猜錯了會死人。"

  "那你打算……"

  "先弄清楚誰撕的。"她打斷他,"箱子放在蘇家老宅,誰有機會碰?蘇振海?柳玉茹?還是……"

  她頓住了。

  傅燼辭接上:"還是那個上門來的人。"

  蘇晚晚點頭。

  "下午那個夾克男,說要'拿回屬於自家的舊箱子',他不是來搶箱子的,箱子在我們手裡,他搶不走,他是來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我們打開了沒有,確認我們看到了多少。"蘇晚晚把筆擱下。

  "他看到我站在門內,看到我沒有慌,他掉頭就走了,不是怕我們,是回去報信,箱子已經被打開了。"

  她靠回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所以他們下一步,不會再來硬的,他們會換一種方式。"

  傅燼辭沒接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了看外面,崗亭的燈亮著,兩個保安在巡邏。

  他轉過身。

  "從明天起,你出這個門,必須告訴我。"

  蘇晚晚睜開眼,無奈的看了他一眼。

  "又來了。"

  "不是又來。"傅燼辭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剛才自己說了,他們下一步會換方式,你一個人出去,我不放心。"

  "我一個人怎麼了?"蘇晚晚也站起來,"下午那個假親戚我一個人處理的,手札是我一個人翻的,撕口是我一個人看出來的。"

  "所以呢?"傅燼辭看著她,"你厲害,你聰明,你什麼都能一個人干。

  但現在對面不是蘇柔柔那種水平的人,你自己說了,這個方子能要人命,你媽就是因為這個方子沒的。"

  蘇晚晚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我不是要替你做主。"傅燼辭的聲音放低了一點,"我是說你去哪,我可以不知道細節,但我必須知道你去哪了。"

  書房裡靜了幾秒。

  蘇晚晚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後移開目光。

  "行。"她說,"但別跟著我,就在能看見我的距離就行。"

  傅燼辭點頭,沒討價還價。

  蘇晚晚把手札合上,塞進抽屜里鎖好。鑰匙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

  她走到窗邊,和傅燼辭並排站著,外面天已經快亮了,東邊有一點灰白。

  "傅燼辭。"

  "嗯。"

  "這事兒比蘇家那灘渾水深。"

  "我知道。"

  "你怕不怕?"

  傅燼辭沒馬上回答,過了幾秒,他說:"怕,但怕不影響做事。"

  蘇晚晚嘴角彎了一下,很淡。

  "行。"她說,"那就先做事。"

  她轉身回到書桌前,把檯燈關掉。

  傅燼辭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睡一會兒。"他說,"天亮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