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晚其實躺下了。
躺下了,又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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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到兩點,胸口那枚玉佩硌得她睡不著。
她索性坐起來,開了床頭燈,把玉佩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手心裡看。
玉是涼的,被她攥了一會兒,有了點溫度。
她看了一眼時間,兩點十七。
書房那盞燈,還亮著。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推開房門。
走廊里很靜,傅燼辭的房門關著,她放輕腳步,走到書房門口。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她推開門。
傅燼辭不在。
沙發上,他蜷著,外套蓋在身上,睡得很沉,檯燈還亮著,桌上那三張照片還攤著。
蘇晚晚沒叫醒他。
她在桌邊坐下,重新拿起第一張照片。
她這一夜,把三張照片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一百遍。
第一張,穿白大褂站在藥堂門口,她這次翻得很慢,從那個女人的眉峰,看到她的領口。
翻過來。
背面除了"清瀾"兩個字,還有一行很小的鋼筆字,她昨晚沒注意。
丙子年秋,立堂。
蘇晚晚愣了一下。
丙子年。
她在心裡算了一下,今年是辛丑,倒推二十三年,正好是丙子年。
二十三年前。
那時候她剛出生,或者還沒生。
她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立堂",立的是什麼堂?
她拿起第二張照片。這張是在藥堂裡頭拍的,母親站在一排藥櫃前,手裡拿著小銅秤。
翻過來。
背面也有字,還是那個娟秀的字跡:
"沈家藥堂,開業第三載。"
沈家藥堂。
蘇晚晚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她從小被蘇家養著,戶籍上隨蘇姓。
她一直以為自己姓蘇,以為自己就是蘇振海和柳玉茹不知道從哪兒抱來的一個野種。
她從沒想過,自己原來姓沈。
母親姓沈。
她父親呢?照片上沒有父親,三張照片裡,一個男人都沒有。
她把第三張照片拿起來,這張是母親抱著嬰兒。
翻過來。
背面的字更少,只有一個日期,還有一個小小的圖案。
日期是二十三年前的冬天。
那個圖案。
蘇晚晚手指一頓。
那是一個篆體的小印,模糊,但能辨認出來。
和她下午在老宅閣樓,用手指抹掉箱蓋上那層灰時看見的花紋,一模一樣。
她猛地抬頭,看向腳邊那個木箱。
箱蓋虛虛搭著,她蹲下去,把箱蓋整個掀開,湊到檯燈底下看。
黑漆斑駁的箱蓋上,那個被磨得快看不清的篆體,和照片背面這個小印,是同一個花紋。
她心臟"咚"地跳了一下。
這不是巧合。
這個箱子,就是沈家的。
這枚玉佩、這本手札、這三張照片,全是同一個人的東西。
她母親的。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三張照片按順序排好。
母親二十三歲開的藥堂,姓沈。
她剛出生那年冬天,母親抱著她拍了這張照片。
然後……
然後就沒了。
柳玉茹說"早死了",蘇振海提都不提,蘇家那個家,沒有一張母親的照片,沒有一件母親的東西,連名字都沒人說過。
蘇晚晚盯著照片裡那個女人年輕的臉。
二十三歲。
那麼年輕,藥堂剛開第三年,孩子剛出生。
怎麼就"早死了"?
怎麼死的?誰讓她死的?為什麼所有痕跡都抹得乾乾淨淨?
天快亮的時候,沙發那邊有了動靜。
傅燼辭動了一下,外套滑到地上,他睜開眼,先怔了兩秒,才看見坐在桌邊的蘇晚晚。
"……你一夜沒睡?"他嗓子有點啞。
蘇晚晚沒回頭。
"傅燼辭。"
"嗯。"
"我媽,"她頓了一下,"不是病死的。"
傅燼辭從沙發上坐起來,外套掉在地上他也沒撿。
他看了一眼她面前攤著的三張照片,又看了一眼她手裡那個木箱上的花紋。
他沒問"你怎麼知道"。
他揉了揉眉心,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桌邊,沒坐,就站著。
"我也有事要告訴你。"他說。
蘇晚晚這才轉頭看他。
他臉色有點疲,眼底有青影。
"你說。"
傅燼辭拉過一把椅子,在她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一桌子舊物,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昨晚你回房之後,"他開口,"我沒睡。"
"嗯。"
"我把這本手札翻了一遍。"他指了指那本藍布封皮,"不是學醫的人看不懂,我看不太懂,但有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
"這本手札里的用藥、配伍,不是市面上任何一個中醫流派的路數。
我讓人連夜問了我們家那位老中醫,他看了一眼我拍的照片,半天沒說話,最後就說了一句:'這是家傳的東西,不是外頭能學來的。'"
蘇晚晚屏住呼吸。
"還有,"傅燼辭看著她,"我昨晚順手讓人查了一下'沈氏藥堂'這四個字。"
"查到了?"
"什麼都沒查到。"
蘇晚晚眉峰一動。
"一個開了至少三年的老藥堂,"傅燼辭聲音不高,"在網上,在工商登記里,在地方志里,什麼都沒有,像從來沒存在過。"
書房裡靜了幾秒。
檯燈嗡嗡響。
蘇晚晚把手裡那張照片放下,指著照片背面那個篆體小印:"你看這個。"
傅燼辭湊過去看。
"這是什麼?"
"一個印。"蘇晚晚說,"和箱子上那個花紋,一模一樣。"
傅燼辭盯著那個小印看了很久,沒說話。
蘇晚晚把今天夜裡自己發現的,一樣一樣指給他看:日期是二十三年前,母親姓沈,開過藥堂,"立堂"那年她剛出生。
她說完,兩個人都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傅燼辭才開口。
"所以你說,她不是病死的。"
"嗯。"
"為什麼?"
蘇晚晚看著照片裡那個年輕女人。
"一個開藥堂的大夫,"她聲音很輕,"二十三歲,身體不會差。
孩子剛出生,藥堂剛走上正軌。
就算真有什麼急症,為什麼藥堂一夜就沒了?為什麼她姓什麼、長什麼樣、開過什麼方子,全查不到?"
她頓了一下。
"柳玉茹當年只告訴我一句'早死了',我以前信了,現在我不信。"
傅燼辭看著她。
他沒立刻接話,他知道這種時候,接什麼都是次要的。
窗外,天一點一點亮起來,晨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落在桌上那三張照片上。
那個叫沈清瀾的女人,在晨光里看著自己的女兒。
傅燼辭最後開口。
"那就查。"
三個字,很輕。
蘇晚晚抬頭看他。
"從哪兒開始查,你說。"他說,"我這邊的人,隨便你用。"
蘇晚晚沒立刻應。
她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枚玉佩還掛在脖子上,貼著皮膚,已經焐熱了。
"先查我媽。"她說,"從這個'沈氏藥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