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我回來,藥和人一個都不會少。」
車輪碾過衛生所門前的雪,周硯川踩上腳踏板,朝公路方向騎去。
濕雪落到睫毛上,視線里一片白。
駐地的燈很快被甩在身後,路邊的楊樹只剩黑影,風從領口往裡鑽,貼在後背的汗慢慢涼下來。
周硯川沒低頭看表,只按著心裡記下的路程往前趕。
過了糧站岔口,前面就是公路。
沿河土路近,杜長青說得沒錯,那邊夜裡連戶人家都沒有。公路多四里,車轍多,橋頭還有養護站,真摔進溝里也有人聽見。
他拐上公路,腳下加了力。
車輪捲起雪泥,後輪忽然空轉,腳踏板往前一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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鏈條掉了。
周硯川立刻捏住剎車,車停在廢棄糧站外頭。
糧站院牆塌了一半,門口堆著發黑的雪,裡面沒有燈。
他把自行車放倒,蹲到後輪旁。
鏈條被冰泥堵住,歪斜地卡在齒盤邊,接頭處還裂開了一道口子。
周硯川摘下手套,用拇指擦掉鏈條上的冰,摸到那處裂口時,臉色沉下來。
陳國梁這輛車下午才上過油,問題不在油,舊鏈節早就磨薄了,雪泥一頂,接頭撐不住。
修車包在車筐里。
鉗子,扳手,補胎膠,還有許成塞進來的那截備用鏈條。
他把車翻過來,先拆掉損壞的鏈節。
風雪打在手背上,手指凍得不聽使喚,鉗子夾了兩次,才咬住鏈節。
接頭終於斷開,鏈條垂下來。
周硯川試著接備用鏈節,才發現長度不合,舊車的鏈條比普通車長兩節。
他抬頭看了眼前路。
再推十幾里去縣醫院,十點前趕不到。
廢糧站往東一里,有個自行車修理鋪,白天他路過兩回,門臉小,門口掛著幾條舊輪胎。
周硯川把工具收回去,重新扶起車,推著往東走。
雪地里推車比騎車更費力,車輪陷進松雪,他壓著車把一點點往前挪。
修理鋪還亮著燈。
窗紙泛黃,門口掛著塊木牌,寫著盧記修車。
周硯川敲了兩下門。
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修車等明天,今天關門了!」
「車鏈斷了,去縣醫院取藥。」
門裡安靜片刻,插銷響了一聲。
盧師傅拉開半扇門,棉襖外頭罩著油污褂子,手裡還端著半碗熱麵條。
他先看周硯川,又看那輛車。
「陳國梁的車?」
「借的。」
「我就說呢,這後架歪得有年頭了,他還當寶貝騎。」
盧師傅把面碗擱到木桌上,蹲下看鏈條。
「接頭裂了,誰給你上的油?」
「團部。」
「上油不管鏈節裂不裂。」
周硯川沒接話。
盧師傅抬頭問。
「縣醫院藥房幾點關?」
「十點。」
「現在九點二十多,你還剩四十分鐘。」
周硯川看了眼牆上的圓鍾。
「修得好嗎?」
「能修。」
盧師傅把車推到屋檐下。
「夜裡修,工錢三毛,換鏈節另算。軍裝在我這兒不頂錢,你要是嫌貴,推著走也成。」
「按價收。」
「錢票帶夠了?」
「夠。」
盧師傅從牆上取下一截鏈條,放在煤油燈下比了比。
「陳國梁這車讓你騎去縣醫院,他人呢?」
「在團部。」
「他自己咋不去?」
「他有他的事。」
盧師傅撇撇嘴。
「你們當兵的說話都繞。」
周硯川將修車包放到桌邊。
「這截備用鏈條,能用就用。」
盧師傅翻了翻。
「這是新鏈條,長度不對,拆兩節能湊。你坐那邊烤會兒手,別杵著礙事。」
周硯川沒坐。
「我幫你扶車。」
「你會修?」
「會拆。」
「那就扶住後輪,別讓它歪。」
兩人蹲在車旁,盧師傅拆鏈節,周硯川扶著車架。
盧師傅邊幹活邊問。
「孩子病了?」
「發熱,肺里有雜音。」
「幾歲?」
「六歲。」
「這雪天,小孩受涼最麻煩。你媳婦沒跟著?」
「在衛生所守孩子。」
盧師傅把鏈條接上,抬手轉動腳踏板。
「你倒是把人留得住。」
「什麼?」
「沒什麼。」
盧師傅指了指車筐。
「那修車包是團部的?」
「許成自己的。」
「回頭還他。小戰士那點東西,別讓他白貼。」
「會還。」
盧師傅將鏈條裝穩,又往齒輪里抹了油。
「騎回去再讓陳國梁換整條鏈子,這次是湊合。橋面別騎,橋頭那段結冰,摔一跤比壞鏈子麻煩。」
周硯川拿出錢。
「多少錢?」
「三毛修車,兩分鏈節,一共三毛二。」
周硯川將錢遞過去。
盧師傅數完,從抽屜里抽出一張收據,刷刷寫了幾行。
「盧長順,夜間修車,鏈條接頭損壞,更換鏈節,三毛二。你叫什麼?」
「周硯川。」
盧師傅筆尖停住。
「礪山駐地那個周團長?」
「嗯。」
「早說啊。」
「工錢照收。」
盧師傅哼了一聲,把收據遞過去。
「我盧長順修車靠手藝吃飯,不靠認人抬價,也不靠認人免單。你們團部那輛車,明天讓陳國梁來換鏈條,他要敢說沒錢,我就把這張收據貼他車把上。」
周硯川接過收據,翻到背面,用鋼筆寫下停留時間。
九點十八分到,九點三十八分離開。
盧師傅看見了。
「你還記這個?」
「家裡在等。」
「等就快走。」
外頭一陣車鈴響,一輛送煤板車從公路上經過,車夫披著蓑衣,車後堆著煤筐。
盧師傅追到門口喊。
「老韓,縣醫院藥房還開著嗎?」
送煤車停下。
「剛從那邊回來,急診樓西窗亮著呢。你們誰要去?」
周硯川推車出來。
「我。」
老韓看了眼他軍裝,又看他車輪。
「橋面滑得厲害,別圖快。十點一到,那藥房的小劉就拉窗板,求她也沒用。」
「我知道。」
老韓抬手指了指遠處。
「過橋後走背風那條小路,繞不了多遠。正路那邊迎風,雪都堆到膝蓋了。」
周硯川問。
「背風路通急診樓?」
「通,過了橋往右,見到煤場再拐。你腳程快,能趕上。」
盧師傅把一塊舊麻布扔進車筐。
「蓋車鏈子,雪泥少進點。路上再壞,可沒人給你開門。」
周硯川接住。
「明天我來還車錢和工具。」
「你先把藥拿回來。」
車重新上路,鏈條轉起來,比剛才順。
周硯川騎到橋頭,遠遠看見橋面結著一層薄冰,車轍橫七豎八,有板車滑出的長印。
他下車推行。
風迎面撲來,左肩被吹得發麻,舊傷那塊皮肉發緊。
周硯川換了只手扶車把,腳底踩穩,一步步往橋中間挪。
橋下河水沒凍嚴實,冰面底下還有水聲。
過了橋,遠處縣醫院的燈隱約露出來。
他抬腕看表。
九點二十。
前頭的風雪更密,車輪在雪裡陷了半寸。
周硯川握緊車把,朝背風小路推去。
身後,盧師傅站在修理鋪門口,衝著雪地喊了一聲。
「縣醫院藥房十點關窗,你只剩四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