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表可以寄,家裡的帳本留在家裡。」
第二天早上,周硯川把信送到郵電所,林晚秋送兩個孩子去學校。
安安背著書包走在前面,頭上沒有戴紅蝴蝶結,只扎著兩根松松的辮子。
林晚秋看見了,卻沒在路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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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北先忍不住。
「你的蝴蝶結呢?」
「在書包里。」
「為什麼不戴?」
「今天不想戴。」
北北盯著她頭頂。
「你昨天還說要戴大的。」
安安踩著路邊的磚縫走,沒回頭。
「今天不想顯眼。」
到了學校門口,賀蘭英正領學生進教室,見安安頭上空著,順口問了一句。
「安安,蝴蝶結怎麼沒戴?」
「放書包里了。」
「壞了?」
「沒壞。」
安安抱緊書包。
「我怕弄髒。」
賀蘭英看了她片刻,沒當著孩子追問,只讓她先進教室。
第一節課下課,幾個女孩圍到安安桌邊。
羅小燕指著她書包。
「林安安,你怎麼不戴蝴蝶結了?」
「我今天不想戴。」
一個叫張小芬的女孩湊過來。
「我娘說,你省城那個奶奶不認你,你還戴紅頭繩幹什麼?」
安安抬頭。
「你娘見過周奶奶?」
「沒見過。」
「那她怎麼知道?」
張小芬被問住,嘴裡還不服。
「大家都這麼說。」
「誰是大家?」
北北從後排站起來,椅子拖出聲響。
「你說清楚。」
張小芬往後退了一步。
「我沒說你,我說林安安。」
「她是我妹妹。」
「你別又推人。」
「我沒推。」
北北繞過課桌,臉色壓著。
「你聽誰說的,告訴我。」
賀蘭英從講台邊走過來,抬手把北北攔住。
「回座位。」
「賀老師,她亂說。」
「我聽見了。」
賀蘭英看向張小芬。
「你說的話,是親眼看見的,還是聽別人說的?」
張小芬低頭摳著衣角。
「聽我娘說的。」
「你娘親眼看見了嗎?」
「我不知道。」
「那你不能拿不知道的事去問同學,更不能拿來笑同學。」
張小芬小聲道:「我沒笑。」
安安忽然開口。
「你說我不能戴蝴蝶結。」
張小芬臉漲紅。
「我以為你奶奶不喜歡你。」
「你為什麼以為?」
「我娘說的。」
「你娘也沒見過。」
安安把書包放到桌上,拉開拉鏈,摸出紅蝴蝶結。
「這是我媽媽做的,不是周奶奶給的。」
賀蘭英點頭。
「安安說得對。家裡長輩之間的事,孩子聽到也未必完整。以後誰再說聽來的話,先想清楚,自己見沒見過,能不能確定。」
北北坐回座位,還是回頭瞪了張小芬一眼。
賀蘭英敲敲他的桌面。
「林北北,你有什麼話?」
「我沒話。」
「你剛才想做什麼?」
「問清楚。」
「問清楚可以,走到同學桌前逼問,不可以。」
北北別開臉。
「她欺負安安。」
「安安也能說話。」
賀蘭英看向安安。
「你剛才自己說清楚了,是不是?」
安安點點頭,卻沒把蝴蝶結重新戴上。
賀蘭英看見這個動作,課間結束後,把北北和安安留在講台邊。
「張小芬的話不對,老師會找她家長談。」
北北立刻說:「那讓她當著全班道歉。」
「她要道歉。」
賀蘭英說。
「可安安這兩天不戴蝴蝶結,是因為她說的話嗎?」
安安低頭看著蝴蝶結的線頭。
「不是。」
「那是為什麼?」
「我怕別人說。」
「說什麼?」
安安不肯答,把蝴蝶結塞回書包最裡面。
北北替她說:「她怕周奶奶不讓她住家裡。」
安安急了。
「哥哥。」
「你昨天晚上就是這麼問的。」
北北看向賀蘭英。
「老師,她不敢戴,還說以後少吃飯,少用家裡的東西。」
賀蘭英臉色嚴肅下來,蹲到安安面前。
「安安,老師問你一句,你不想答也可以。你不戴蝴蝶結,是怕誰不高興?」
安安咬住嘴唇,過了許久才開口。
「怕周奶奶不高興。」
「周奶奶跟你說過什麼?」
「沒有。」
「那是誰告訴你,她會不高興?」
「沒人告訴。」
安安揉著書包帶。
「她給周叔叔寫信,問我們花了多少糧票,還問媽媽的錢。」
北北插話:「她要帳本。」
「哥哥。」
安安把書包往身後藏。
「我偷聽到的。」
賀蘭英沒有訓她,只問:「你聽到後,想到了什麼?」
「我想,少用一點,周奶奶就不會覺得我占周叔叔便宜。」
北北急得站起來。
「你沒有占便宜。」
「我知道。」
安安聲音越來越小。
「可她沒見過我,萬一她不喜歡我呢?」
賀蘭英扶住她肩膀。
「別人喜不喜歡你,和你該不該上學,該不該吃飯,沒有關係。你今天不想戴蝴蝶結,可以不戴,可別因為別人的猜測,把自己藏起來。」
安安沒說話。
放學時,賀蘭英將林晚秋請到辦公室。
北北站在門口不肯走,安安也抓著林晚秋衣角。
賀蘭英倒了杯溫水,推到林晚秋面前。
「今天班裡有人說了些閒話,我已經處理了。安安自己沒跟同學吵,可她這兩天的反應,您得留意。」
林晚秋看向女兒。
「安安,老師說什麼了?」
安安盯著鞋尖。
「沒什麼。」
北北忍不住。
「她把蝴蝶結摘了,還怕別人說她吃得多。」
林晚秋把目光落到安安書包上。
「你自己說。」
安安眼圈發紅,手裡還攥著書包帶。
「媽媽,我不想讓你生氣。」
「媽媽沒生氣。」
「可我說了,你會難過。」
「難過也要聽。」
林晚秋拉過她的手,掌心裡有一層汗。
「你怕什麼,告訴媽媽。說錯了也沒關係。」
安安抬起頭,眼淚掛在睫毛上。
「我怕周叔叔聽周奶奶的話。」
「聽什麼話?」
「把書包收回去,把衣服收回去,把房子也收回去。」
北北立刻說道:「周叔叔不會。」
安安看向哥哥。
「他媽媽是他媽媽。」
「那也不會。」
「你怎麼知道?」
北北張了張嘴,沒接上。
林晚秋沒有替周硯川許諾,也沒說周桂芝一定會喜歡孩子。
她替安安擦掉眼淚,問得很慢。
「你怕周奶奶不喜歡你,還是怕她不喜歡以後,周叔叔就不要你?」
安安點頭,嘴唇抿得發白。
「我以前也有奶奶。」
林晚秋手指停在她臉邊。
「許奶奶說,哥哥是孫子,我是丫頭。我怕周奶奶也這樣說。」
辦公室里靜了一陣。
賀蘭英站起身,拿起安安書包上的蝴蝶結,放到她掌心。
「這件事,老師會記著。學校里誰再拿家裡的閒話問你,你來找我。」
安安握住蝴蝶結,沒把它戴上。
回家的路上,北北一路沒說話,走到院門口才問:「媽媽,周奶奶真的會來嗎?」
「可能會。」
「她來了,要是說安安不能住?」
「那就讓她看登記冊,看結婚證,看安安的學生冊。」
林晚秋說。
「她若說不喜歡安安呢?」
「喜歡不喜歡是她的心思,安安住不住這裡,是手續和我們一家人的事。」
安安抬頭看林晚秋。
「媽媽,我要是少用一點東西,他們是不是就會讓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