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來信了,信封上寫著要你立刻寄錢。」
林晚秋把信紙攤在燈下,紙角壓得發皺,墨水洇開一小塊。
北北踮著腳想看,安安也扒著桌沿,周硯川站在灶台旁,手裡的搪瓷缸沒送到嘴邊。
信上字寫得歪,話倒一行比一行硬。
林建軍沒找到活,家裡糧缸見底,林有福腿疼得下不了炕,林晚秋既然嫁給了團長,每月就該寄回一半津貼,幫弟弟把日子撐起來。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末尾還寫了一句,若是女兒連親爹都不認,王桂蘭就親自到礪山問問,駐地是不是專收不孝媳婦。
北北看完,臉漲得通紅,伸手就去抓信紙。
「她憑什麼要周叔叔的津貼!」
林晚秋將信紙抽回來,折成四方,夾進空白信封。
「這不是周叔叔的事。」
「她都說了,讓你拿團長津貼養林建軍!」
「她說她的,我過我的。」
北北不服氣,攥著拳頭站在桌邊。
「林建軍又不是你兒子,他都二十多了,為什麼還得你養?」
「所以媽媽不會養。」
林晚秋拉開木箱,取出一沓用線繩捆好的匯款單。
紙張舊了,最上面那張日期是三年前,寄往青石村林家,數額一塊五毛。
周硯川看了一眼。
「這些都是給你父親的?」
「有給我爹看腿的,有還王桂蘭墊付的喪葬錢,也有北北和安安剛出生那陣子,她說家裡幫襯過幾把米。」
林晚秋將匯款存根平碼在桌面上。
「她每回寫信都說缺錢,我就每回都寄一點,想著早點還清,往後少牽扯。」
北北把腦袋湊近,認真數著上頭的日期。
「這張兩塊,這張一塊八,這張三塊。」
安安聽不明白,抱著母親的胳膊問。
「媽媽,繼姥姥拿了錢,還會不會來接安安?」
林晚秋摸了摸她的辮子。
「安安不會跟任何人走。」
「她以前說,安安去別人家能吃白面饅頭。」
「白面饅頭媽媽會想辦法買,誰拿饅頭換你,媽媽都不答應。」
安安把臉埋進她衣袖裡,小聲說。
「安安也不答應。」
周硯川將桌上的存根一張張看完,指腹擦過搪瓷缸邊緣。
「總數多少?」
「二十七塊六毛。」
「王桂蘭墊了多少喪葬錢?」
「她說二十塊,沒拿出過憑據。」
北北馬上接話。
「那媽媽已經多給了七塊六毛!」
「還不能這麼算。」
林晚秋抽出一封林有福去年寄來的信。
「這封信里寫過,爹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去衛生所花了一塊二毛,我寄過三塊。還有一次他咳得厲害,村里赤腳醫生讓抓藥,我寄過兩塊。」
周硯川看完那封信,將它放回原處。
「你父親真有病,藥錢可以給。」
「該給的,我不躲。」
林晚秋將那幾張存根分成兩摞。
「爹是我親爹,他病了,有藥費單據,有醫生的話,我能承擔一部分。林建軍沒有工作,不願意下地,不願意學手藝,這不是我該填的窟窿。」
趙秀茹說過,日子過得苦的人最怕算帳。
可林晚秋知道,帳算不明白,苦就會一直落在一個人頭上。
周硯川開口。
「我這裡能先拿一點。」
林晚秋抬眼。
「不能。」
「先應急。」
「這回拿了,下回她就知道,找你比找我有用。」
周硯川將搪瓷缸放回桌上。
「她敢上門,我會處理。」
「你能擋一次,擋不了她以後每一封信。」
林晚秋把匯款單收回木箱。
「我嫁給你,是為了帶孩子安家,不是換一張給林建軍取錢的票。娘家缺口一開,往後她要糧票,要布票,要工作名額,都會說是你該給的。」
北北用力點頭。
「周叔叔不能給,媽媽也不能給。」
「你別替大人做主。」
「我是在替媽媽守家。」
「守家也不能亂喊。」
林晚秋將木箱鎖好,鑰匙塞進衣領里。
「去,把作業本拿來。」
北北一愣。
「現在寫作業?」
「幫媽媽寫回信。」
北北立刻搬來板凳,鋪開本子,握好鉛筆。
林晚秋先寫了稱呼,筆尖停在紙上片刻。
「寫,王桂蘭同志。」
北北抬頭。
「為什麼不寫娘?」
「她信里拿的是道理和錢,不是娘的身份。」
北北咬著嘴唇,照著寫。
林晚秋慢慢往下念。
「過去三年,我先後匯款二十七塊六毛,具體日期和數額均有存根。」
「二十七塊六毛。」
「父親若有病,請寄來衛生所收據,藥方或村醫證明,我會按實際情況承擔一部分。」
北北寫到這裡,問了一句。
「她要是拿假的收據騙你呢?」
「那就讓村幹部核實。」
「村幹部要是也幫她說話呢?」
「那就去衛生所問,藥是誰開的,錢交到哪裡,問清楚再說。」
北北低頭繼續寫。
「林建軍已經成年,他找活,學手藝,下地掙工分,都該自己想辦法。我不會按月供養他的生活。」
安安聽見供養兩個字,小腦袋歪了歪。
「供養是什麼?」
「就是一個人能幹活,卻躺著等別人把飯送到嘴邊。」
北北搶著說。
「林建軍就是這樣。」
「別在信里寫這句。」
「我又沒罵他。」
「也不寫。」
林晚秋把最後一句念出來。
「贍養有帳,填無底洞沒有。」
北北念了兩遍,越念越覺得有勁。
「媽媽,這句要不要寫大一點?」
「正常寫。」
「我想讓她看清楚。」
「字寫清楚,她就能看清。」
北北寫完,又想在紙背後補一句。
林晚秋按住他的手。
「你寫什麼?」
「寫她再來欺負你,我就去找賀老師。」
「這句可以留給自己,不用寄出去。」
「為什麼?」
「因為咱們寫的是回信,不是比誰聲音大。」
北北把那行字擦掉,紙上留下灰印。
周硯川站在旁邊看著,過了一會兒才說。
「要不要讓曹幹事留個底?」
「明天我去服務站問問。」
「我陪你。」
「你去團部。」
「這件事牽扯家屬院。」
「還沒牽扯到團部。」
林晚秋抬起頭。
「周硯川,等她真進了院門,需要你站出來時,我會開口。現在這封信,我自己寄。」
周硯川沒再爭,只把信封推到她手邊。
北北拿起糨糊,仔仔細細封好信口。
安安趴在桌上,看見母親把存根收進木箱,悄悄問。
「媽媽,繼姥姥會生氣嗎?」
「會。」
「她生氣會不會打人?」
「她敢動手,就有人管她。」
夜裡,周硯川去團部值班前,將院門的插銷重新釘緊。
林晚秋把回信壓在煤油燈下,寫好郵寄地址。
第二天一早,郵遞員把信收走。
傍晚,青石村的回信先一步到了。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不給錢,我就親自去你家屬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