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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你永遠不知道誰在聽

  溫念把相冊放回書櫃最底層。

  那張歪掉的照片安靜地躺在最新一頁,照片下面是她的字跡——「念安拍的第一張照片。她拍的是——我們。」

  兩周後。

  周四下午,溫念在工作室剪片子。

  手機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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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兩秒,接了。

  「溫導您好,我是京北FM《夜談》的主持人何薇。」

  對方的聲音低沉柔和,帶著做深夜節目的人特有的鬆弛感。

  「想邀請您來做一期嘉賓,聊聊聲音和電台的故事。今晚十點,直播。」

  溫念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

  「今晚?」

  「對,有點臨時。」何薇笑了一下,「但我覺得這個話題,只有您能聊。」

  溫念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正在剪輯的時間線。

  「好。」

  晚上九點四十。

  溫念站在京北廣播大廈樓下。

  大廈很高,大部分樓層已經暗了。只有十四樓幾扇窗還亮著微弱的光。

  前台的姑娘帶她上了電梯。

  十四樓的走廊燈只亮了一半,暖黃色的,照在米白色的牆壁上。空氣里有淡淡的咖啡味,和某種說不清的安靜。

  走到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隔音門,門旁的指示燈是綠色的。

  門推開。

  直播間比溫念想像的小。大概十五平米,三面牆貼著深灰色的隔音棉。一張長桌,兩個話筒,兩副耳機。桌上放著兩杯水和一盞小檯燈。

  燈光壓得很低,只有檯燈和調音台上幾個小綠燈在亮。

  一個短髮女人坐在桌子對面,三十多歲,戴著圓框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毛衣。

  看到溫念進來,她站起來伸出手。

  「溫導,我是何薇。」

  溫念握住。「你好。」

  何薇笑了。「不用緊張,坐。」

  溫念坐下來。面前是一個黑色的話筒,底座泛著一圈藍色的冷光。

  她盯著那個話筒看了兩秒。

  何薇注意到了。「有什麼感覺?」

  溫念笑了。「像回到了大學。」

  何薇把耳機遞過來。「今晚就我們兩個人聊,沒有腳本,沒有預設答案。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溫念接過耳機。「好。」

  何薇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還有三分鐘。」

  她戴上耳機。

  「準備好了?」

  溫念深吸了一口氣,把耳機戴上。

  「準備好了。」

  十點整。

  指示燈從綠變紅。

  何薇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壓低了半個調,帶著深夜特有的節奏感。

  「各位聽眾朋友晚上好,歡迎收聽京北FM《夜談》。我是何薇。」

  她停頓了一下。

  「今晚請到的嘉賓,是紀錄片導演溫念。很多人認識她是因為《在一起》。但可能有些老聽眾還記得另一個名字。」

  她看向溫念。

  「晚安來電。」

  直播間安靜了兩秒。

  何薇繼續說。「七年前,京北大學校園電台有一檔深夜節目,叫《晚安來電》。主播叫『晚安』。每天晚上十一點,她打開話筒,和聽眾聊天。那個主播——就是你。」

  溫念點頭。「對。」

  何薇靠在椅背上。「那我們就從這裡開始聊。當時為什麼想做電台?」

  溫念想了想。「因為不敢當面說話。」

  何薇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從小話不多,不太敢看著別人的眼睛講話。」溫念的聲音很平靜,「但是對著話筒,看不到對面是誰,反而能開口。」

  何薇點頭。「所以話筒是一個安全距離。」

  「對。」溫念看著面前的話筒,「隔著一個話筒,我就不怕了。」

  何薇沉默了兩秒。「那後來呢?你怎麼變的?我看過你金鏡獎頒獎典禮的視頻,你站在台上拿著話筒,面對幾百個人,眼睛都沒眨一下。」

  溫念笑了。「因為後來有人讓我明白——」

  她停了一下。

  「話筒不是用來躲的。是用來連接人的。」

  何薇看著她。「誰讓你明白的?」

  「一個聽眾。」溫念的聲音輕了一些,「他每周四都會打電話進來。」

  何薇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追問。

  她換了個方向。

  「溫導,那兩年做《晚安來電》——你最大的感受是什麼?」

  溫念沉默了。

  直播間很安靜。隔音棉吸掉了所有外界的雜音。檯燈的光很暖,但照不遠,兩個人的影子被壓在桌面上,模模糊糊的。

  過了很久。

  溫念開口。

  「最大的感受是——你永遠不知道誰在聽。」

  何薇沒有插話。

  溫念繼續說。「每天晚上十一點,我打開話筒,對著空氣說話。看不到聽眾的臉,不知道有沒有人在線,不知道有沒有人把耳機塞進耳朵里。」

  她停了一下。

  「後台數據顯示在線的經常只有十幾個人。一個教室都坐不滿。」

  何薇輕輕點頭。

  溫念的聲音更輕了。「但後來我才知道。那十幾個人里,有人把我說的話截了圖存在手機里。有人每天晚上必須聽到我說『晚安』才能睡著。」

  她的喉嚨緊了一下。

  「有人因為我在節目裡說的一句話,決定再撐一天。」

  直播間安靜了很久。

  何薇的眼眶有點紅。

  溫念深吸了一口氣。「你以為你在自言自語,以為沒有人在意,以為聲音消失在空氣里什麼都沒留下。」

  她看著話筒上那圈藍色的光。

  「但有人在黑暗裡聽見了。有人記住了你說的每一句話。有人因為你的聲音找到了方向。」

  她抬起頭。

  「這件事,讓我覺得做這件事永遠是值得的。」

  何薇沉默了好一會兒。

  才開口,聲音有點哽。「謝謝你,真的。」

  溫念搖頭。「不用謝我。該謝那些願意聽的人。」

  何薇擦了一下眼角,深吸了口氣,重新坐直了身體。

  「今晚的節目快接近尾聲了。」

  她看著溫念。

  「最後一個問題。」

  溫念點頭。

  何薇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放得很慢。

  「如果你可以對當年那個坐在話筒前的自己——說一句話。」

  她停了一下。

  「你會說什麼?」

  溫念愣住了。

  紅色的指示燈還亮著。

  隔音棉吸走了整個世界的聲音。

  只剩這個問題,懸在兩個人之間。

  溫念低下頭,看著面前的話筒。黑色的金屬外殼,專業的防噴罩,底座泛著冷冷的藍光。

  和大學時候那個不一樣。

  但坐在話筒前面的感覺——一模一樣。

  她想起了那些深夜。錄音室只有一盞檯燈。她對著話筒說話,聲音壓得很輕,怕吵到隔壁。說完最後一句「晚安」,關掉設備,走回宿舍。月光照在腳下,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媽媽的病會不會好。不知道那個每周四打電話進來的人是誰。

  什麼都不知道。

  只知道害怕。

  溫念抬起頭。

  看著何薇。

  然後,她對著話筒笑了一下。

  很輕,很淺。

  「我會說——」

  她的聲音很穩。

  「別害怕。」

  停了一秒。

  「那個人會來找你的。」